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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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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我就为作各项准备忙了起来,两个礼拜很快就过去了。我的衣服不多,虽说已凑合够我穿的,所以完全来得及等到最后一天才来收拾我的箱子,——就是八年前我从盖茨黑德随身带来的那一只。 用绳捆好了箱子,上面钉上了姓名卡片,再过半小时脚夫就要来搬走它运到洛顿去了,我自己也要在明天一早到洛顿去赶那班马车。我刷干净了我那件黑呢旅行装,准备好了我的帽子、手套和皮手筒,查看了我所有的抽屉以免把什么东西忘在那儿。随后,再没有什么事可做,我就坐下来想休息一会儿。可是我做不到。尽管我这一整天脚不曾停过,这会儿却一分钟也没法休息。我太兴奋了。我生活中的一章今晚就要结束,新的一章明天即将开始。在这之间安心入睡是不可能的,我必须热切注视着这一变化的完成。 “小姐,”我正像个游魂似的徘徊在接待室里,一个仆人走进来说,“下面有个人想见你。” “准是脚夫。”我想着,没有细问就马上跑下楼去。我刚经过半开着门的后客厅,也就是教师休息室,要到厨房里去,有人忽然奔了出来。 “是她,准没错!——到哪儿我都能认出她来!”那人半路拦住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嚷道。 我忙看去,只见一个像衣着讲究的仆人似的女人,看样子是已婚妇女,但还年轻,长得很好看,黑头发黑眼睛,脸色红润。 “是谁呢,对吗?”她用一种我还依稀记得的声音笑貌问道,“我想,你该没完全忘记了我吧,简小姐?” 只一秒钟,我就狂喜地抱住了她,吻起她来,“蓓茜!蓓茜!蓓茜!”除了这个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也弄得又哭又笑,紧接着两人就一起走进了客厅。炉火边站着一个三岁的小家伙,穿着格子花呢衣裤。 “这是我的小男孩。”蓓茜马上就说。 “那么你结婚了,蓓茜?” “对,都快五年了,嫁给赶马车的罗伯特·李文。除了这个鲍比,我还有个小女孩,我给她取名叫简。” “那你现在不住在盖茨黑德庄园了?” “我住在门房里,原先看门的走了。” “哦,那么别的人都过得怎么样?把他们的情形都讲给我听听,蓓茜。不过先坐下来,喂,鲍比,过来坐在我腿上好吗?”可是鲍比宁可偷偷溜到他母亲身边。 “你长得不太高,简小姐,也不够壮实。”李文太太接下去说,“准是学校里照顾得你不太好吧。里德家大小姐比你高出一大截,乔治娜比你胖一倍。” “我猜乔治娜一定长得挺漂亮吧,蓓茜?” “挺漂亮。去年冬天她跟她妈妈上伦敦去了,那儿谁都夸赞她,有个年轻贵族还爱上了她,可是他的亲人反对这门婚事,结果——你猜怎么着?——他跟乔治娜小姐决计私奔,可是给人发现,阻止住了。是里德大小姐发现他们的,我想她准是挺忌妒。如今她跟她妹妹成天像猫狗不和似的在一块儿过活,老是吵架。” “哦,那么约翰·里德又怎么样呢?” “唉,他可干得不像他妈所指望地那么好。他进了大学,可是他给……‘刷’了,我想他们是那么说的。他的几个舅舅还想让他当个律师,学法律,可他是那么个浪荡小伙子,我想他们是永远没法叫他混出点名堂来的。” “他长得怎么样?” “他个子挺高。有人说他是个漂亮小伙子,不过他那嘴唇可够厚的。” “里德太太呢?” “太太看上去胖胖的,脸上气色也挺好,可我想她的心情并不怎么好,约翰先生的举动叫她不高兴,——他大笔大笔花钱。” “是她叫你上这儿来的吗,蓓茜?” “那可不是。不过我早就想来看你了,一听说你来过一封信,知道你就要上远地方去了,我就想我最好还是马上动身来看一看你,免得将来再没法看到你了。” “我想你见到我有点儿觉得失望了吧,蓓茜。”我开玩笑地说,因为我看出蓓茜的目光里尽管流露出关心,却丝毫没有赞赏的神气。 “不,简小姐,倒不完全是这样。你够文雅的,看上去就像一位贵族小姐,我先前指望你的也就是这样。你小时候可不是个美人啊。” 听了蓓茜坦率的回答,我笑了。我想她的话是对的,不过老实说,我对这话的含义也并非毫不介意。在十八岁的年纪,大多数人都希望能讨人欢喜,相信自己的外貌不大可能有助于实现这样的愿望,是绝不会叫人高兴的。 “不过,我看你挺聪明。”蓓茜接着说,想借此安慰安慰我,“你会些什么?你会弹钢琴吗?” “会一点。” 屋子里刚好有一架。蓓茜走过去把它打开,然后要我坐下来给她弹一曲。我弹了一两首圆舞曲,她听得入迷了。 “里德家几个小姐可没弹得这么好!”她得意洋洋地说,“我一向说你在学问上会超过她们的。你会画画吗?” “壁炉架上面的那一幅就是我画的。”那是一张水彩风景画,是我为了感谢学监替我向委员会疏通而送给她的,她给配上了玻璃镜框。 “啊,画得真好,简小姐!它比得上里德小姐的图画老师画的随便哪一张画,更不用说那几位小姐自个儿画的了,她们差远啦。你还学了法语吗?” “学了,蓓茜,我能看能讲。” “粗细绣花活也会做吧?” “会。” “哦,你简直是位大户人家小姐啦,简小姐!我早知道你会的。不管有没有你的亲戚照应,你都会有出息的。有件事我想问问你,——你听到过你父亲家的亲戚爱家的什么消息吗?” “从来没有过。” “嗯,你知道,太太一直说他们穷,甚至低贱。他们也许是穷,可我相信,他们也跟里德家一样是上等人。因为有一天,差不多七年以前,有位姓爱的先生到盖茨黑德来想看看你。太太说你到五十英里以外进学校去了,他看来挺失望,因为他没时间耽搁。他要乘船到外国去,船一两天就要从伦敦开出。他看上去完全是位上等人,我相信他一定是你父亲的兄弟。” “他是去哪个外国,蓓茜?” “是有好几千里远的一个岛,那儿产酒,——管家确实告诉过我……” “马德拉①吗?”我提示她。 ﹛① 马德拉:北大西洋东部的群岛,主岛为马德拉,曾长期为葡萄牙属地,以盛产葡萄酒(马德拉酒)著称。﹜ “对,就是那儿,——说的正是这个名字。” “那么他走了?” “对。他在屋里没待多少分钟。太太对他挺傲气,事后管他叫‘滑头滑脑的买卖人’。我那口子罗伯特相信他是位酒商。” “很可能,”我答道,“也说不定是酒商的职员或者代理商。” 蓓茜又跟我谈了一个小时的往事,随后她就不得不向我告辞了。第二天早上我在洛顿等马车的时候又见到了她几分钟。最后我们在那儿的勃洛克赫斯特纹章旅店门口分了手,各自分道扬镳。她出发到洛伍德冈的坡顶上去等车回盖茨黑德,我上了车让它载我到米尔科特的陌生环境里去投入我的新职务和一种新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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