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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我回答不上,我找不到现成答案。因此我强令我的脑子去找出一个答案来,而且要快。它转呀转呀,越转越快,我感觉得到头上和太阳穴上的血管在怦怦跳动。但是将近一个钟头,它转得很乱,白费力气,毫无结果。我被这种徒劳无功弄得浑身暴躁,就起身在房间里转一转,把窗帘拉开,望见一两颗星星,冷得直打战,就又重新爬上床去。

  准是有位好心的仙女,趁我不在床上的时候,把我急需的好主意放在了我的枕头上。因为我刚一躺下,它就自然而然地悄悄来到了我的脑子里:——“凡是求职的人总是登广告,你一定要到《××郡先驱报》上去登个广告。”

  “怎么登呢?我对登广告的事一点也不懂。”

  现在回答马上顺顺利利地来了:

  “你得把广告和应付的广告费装在一个信封里,写上《先驱报》收。你要一有机会就把它带到洛顿邮寄出去。要让回信寄到那儿的邮局留交J.E.①。你可以在寄出后一个礼拜左右,去问一问是不是有回信来,然后再看情况该怎么办。”

  ﹛① 英文简·爱姓名Jane Eyre的缩写。﹜

  这个计划我反复想了两三遍,这样它在我脑子里就完全融会贯通了。我感到满意,不久就睡着了。

  一大早我就起了床。不等起床钟响惊醒全校,我就已经把广告写好,装进信封,写上了地址。广告是这样写的:

  “兹有年轻女士,熟悉教学(我不是已当过两年教师了吗?),愿谋一家庭教师职位,儿童年龄须在十四岁以下(我想自己还刚只十八岁,去承担教导一个跟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学生是不行的)。该女士能胜任英国良好教育所需各项常规课程之教学,包括法语、绘画及音乐(读者,这样几门知识今天看来似嫌狭窄,可在当时却会被认为是相当广博的了)。回信请寄××郡,洛顿邮局,J.E.收。”

  这份文件在我抽屉里锁了一整天。喝过午后茶,我向新来的学监请假要上洛顿去,为我自己和一两位跟我共事的老师办点小事。她一口答应,我就去了。要走两英里路,向晚天气也有点雨濛濛的,不过当时白天还比较长。我上了一两家店铺,悄悄把信送进了邮局,然后冒着大雨走回来,浑身衣服淋透,但心里轻松了。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显得特别长。然而,也像世上的一切事情一样,它终于来到了尽头,因此,在一个愉快的秋日将晚的时候,我又一次走在去洛顿的路上。顺便说一句,这是一条景色如画的小道,蜿蜒在小溪的岸边,穿过十分可爱的曲曲弯弯的山谷。不过那天我想得更多的是那封可能在也可能不在我所去的小镇上等着我的回信,而不是草地和溪水的美。

  这一次我表面上的任务是去定做一双鞋,所以我先去办这件事,办完之后,我就出了鞋店,穿过那条安静、清洁的小街到对面邮局去。管邮局的是个老太太,鼻梁上架着牛角框眼镜,手上戴着黑色的连指手套。

  “有给J.E.的信吗?”我问她。

  她从眼镜框上面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打开一只抽屉,在里面翻了好半天,使我都快要不抱希望了。最后,她把一件东西举在眼镜前面足有五分钟之久,才一面又一次用探究和不放心的目光瞟了我一眼,一面隔着柜台把它递给了我。信是写给J.E.的。

  “只有一封吗?”我问。

  “没有别的了。”她说。我把信揣进口袋,就转身往回走。我不能当时就拆,按校规我非得在八点钟赶回去不可,现在已经七点半了。

  刚回去就有各种各样的工作在等着我。姑娘们的自习时间我得坐在那儿陪着她们,接着就轮到我来读祈祷文,看着她们上床,然后再跟别的老师们一起晚餐。即使到了最后回屋就寝的时候,还有那位避不开的格莱斯小姐跟我在一起。我们烛台上只剩一小截蜡烛头了,我生怕她会一直不停地讲到蜡烛点完。幸好,她刚才饱餐的一大顿晚饭起了催眠作用,还没等我脱完衣服,她就已经鼾声大作了。蜡烛还剩一寸光景,此刻我才把我那封信拿了出来。封印上的戳记是个姓氏缩写字母F.,我把信打开,内容很简短:

  “如上星期四在《××郡先驱报》上刊登广告的J.E.确具有所称学识,并能提供有关品格及能力之合格介绍书,即可获得职位,负责教育仅有之一名学生,一不足十岁之小女童,年薪为三十镑。请J.E.将所需介绍书及其姓名、住址等各项详细情况寄交:××郡,米尔科特附近,桑菲尔德,费尔法克斯太太收。”

  我把信件反复细看了很久。字体是老式的,笔迹还有点不稳,就像是一位老太太所写。这是个令人安心的情况,因为我老在暗自担心,怕我这样自作主张,自行其是,会有招来某种麻烦的危险。尤其重要的是,我希望我奋斗得来的成果是正当、可敬、规规矩矩的。现在我感到,在我眼前所办的这件事情里,有位上年纪的老太太倒是个不坏的因素。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可以想见她身穿黑色长衣,戴着寡妇帽子,生硬,也许有点,但却并不无礼,是位典型的老派英国体面人物。

  桑菲尔德!毫无疑问,那是她住宅的名称。尽管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房屋的准确式样,但我确信准是个整齐、干净的地方。××郡米尔科特。我在记忆中重温了一下英国地图。对,我找到了,包括那个郡和那个城市。××郡离伦敦比起我现在所在的这个郡来要近七十里,这对我来说是个可取之处。我渴望到生活丰富活跃的地方去。米尔科特是埃×河边的一个大工业城市,无疑是个够热闹的地方。这样更好,至少对我是个彻底的变化。想象中那些高大的烟囱和乌云似的烟雾对我自然不太有吸引力,——“不过,”我辩解说,“也许桑菲尔德离城还远着呢。”

  这时烛台孔里的残烛塌了下去,烛芯熄灭了。

  第二天得采取进一步的行动了,不能再把我的计划只藏在我自己的心里,我得把它公开说出来,才能设法实现它。在中午休息的时间,我找机会跟学监谈了。我告诉了她,我有希望得到一个新的职位,薪水比我现在的要高一倍(因为在洛伍德,我的年薪才十五镑),同时请她替我将这件事透露给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或者委员会中别的哪一位,并且问明他们是否允许我提出他们来作为我的介绍人。她很热心地同意来居间促成这件事。

  第二天她就把这事向勃洛克赫斯特先生提了出来,后者说因为里德太太是我的当然监护人,所以必须写信通知她。于是给这位夫人发了封信,她回信答复说我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因为她“早已放弃干预”我的事情了。这封信在委员们中间一一传阅,经过长得叫我不耐烦的拖延之后,终于正式批准我可以自行设法改善自己的境遇,同时还保证说,鉴于我在洛伍德学习和任教期间一贯表现良好,将随即为我开具一份有关品格和能力的推荐书,由学校的几位督学签署。

  于是约摸在一个星期之后,我拿到了这份推荐书,抄寄了一份给费尔法克斯太太,并且收到她的回信,说她感到满意,并指定我在两个礼拜之后就任她家的家庭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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