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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第十一章

  一部小说中新的一章有几分像一出戏里新的一场,而这回我把幕拉开的时候,读者,你得想象你看到了米尔科特乔治旅馆中的一个房间,四周有一般旅馆房间里少见的大花纹的壁纸,有那么讲究的地毯,家具,壁炉上的摆饰,复印画,其中有一幅乔治三世①,一幅威尔士亲王②的肖像,还有一幅是画沃尔夫③之死的。这一切,都是在一盏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油灯和烧得很旺的壁炉火光照耀下显示在你的眼前的。这时我正把我的皮手筒和伞搁在桌上,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坐在炉子旁边烤着火,让自己十六个小时奔波在十月阴冷天气中冻得发僵的身子暖和过来。我离开洛顿是昨天下午四点钟,现在米尔科特城里的钟正打八点。

  ﹛① 乔治三世(George Ⅲ,1738—1820):一七六〇至一八二〇年的英国国王。﹜
  ﹛② 威尔士亲王(Prince of Wales):英国皇太子的封号。﹜
  ﹛③ 沃尔夫:指詹姆士·沃尔夫(James Wolfe,1727—1759),英国将领,受命远征当时法国统治下的加拿大,在魁北克一役大胜法军时死于战场。﹜

  读者,我虽看来得到了很舒适的接待,但却并不十分安心。我原以为马车一到总有人会来接我的。当我走下“擦靴的”①替我殷勤放好的短木梯时,我焦急地四下看看,指望能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同时看到有辆什么马车正等着送我去桑菲尔德。可一点迹象也没有发现,而且当我问一个侍者有没有人来打听过一位姓爱的小姐时,回答也是没有。这一来我毫无办法,只好请他们领我到一间清静的房间里,我一面在那儿等着,一面满腹疑虑,心神不安。

  ﹛① “擦靴的”:英国旅馆中担任替旅客擦靴及搬行李等杂役的侍者。﹜

  感到自己在世上孤零零一个,断绝了一切联系,能否到达目的地尚难预测,而返回原来的地方又困难重重,这对一个毫无经验的青年人来说,实在是一种很不平常的心情。冒险的魅力使这种心情显得甜美,自豪的荣光使它显得温暖,可是紧接着一阵恐惧又使它变得忐忑不宁。当半小时过去,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待着时,恐惧在我心里就占了上风。我决计打铃唤人。

  “这附近有个叫桑菲尔德的地方吗?”我问应声前来的侍者说。

  “桑菲尔德?我不知道,小姐。我到柜台上去问问。”他走了,可一转眼就又回来了。

  “你姓爱吗,小姐?”

  “是的。”

  “有人正在等你。”

  我跳起来,拿起我的皮手筒和伞,急忙来到旅馆的走廊上。一个男人正站在打开的大门边,路灯下的街上,我模糊地看得见有一辆单马拉的车子。

  “这就是你的行李吧,我想?”这个人一看见我,就指着我放在走廊上的箱子有点冒冒失失地问。

  “是的。”

  他把箱子放到了那辆有点像轻便马车的车子上,接着我上了车。没等他关好门,我就问他去桑菲尔德有多远。

  “六英里光景吧。”

  “我们到那儿要多长时间?”

  “一个半小时上下。”

  他关牢车门,爬到他在车厢外边的赶车座上,我们就出发了。车走得很缓,我有充分的时间去沉思。我很满意这番跋涉终于就要结束了。我坐在这辆虽不堂皇却还舒适的马车里,身子往后一靠,从从容容地想了很多。

  “我估计,”我想,“从仆人和车子的不算太气派来看,费尔法克斯太太不是一位很讲排场的人,这样更好。除了有一回以外我从来没跟讲究的人在一起待过,而那一回我也跟他们处得挺糟糕。不知道她除了那个小姑娘以外,是不是只一个人过。要是那样的话,只要她还算和气,那我准能跟她相处得好。我要尽最大努力。可惜尽了最大努力也并非总是能得好报。的确,在洛伍德我下了这样的决心,贯彻了它,结果也取得了别人的好感。可是跟里德太太相处时,我记得我的最大努力却总是遭到唾弃。只求上帝保佑,费尔法克斯太太可千万别是第二位里德太太。不过即使她是,我也并非一定要跟她待下去不可。就算坏到底,我也还可以再去登广告嘛。不知道这会儿我们已经赶了多少路了?”

  我把车窗拉下来,朝外面望望。米尔科特已经被我们抛在后面。从它灯火的繁密来看,它似乎是个相当大的地方,比洛顿要大得多。据我看,我们这会儿是在一块公有地上,不过房屋在这一带到处星罗棋布,我感到我们是在一个跟洛伍德很不相同的地方,人口比较稠密,景色却没那么好,比较热闹,却没那么富有浪漫气息。

  道路难走,夜雾迷蒙。我那位向导一路上都让他的马自己慢慢地走,结果我敢确信,原来说的一个半小时已经拉长到了两小时,最后他总算从赶车座上回过头来说:

  “这会儿你离桑菲尔德不太远了。”

  我再朝外面望望,我们正在经过一所教堂。我看得见它在天空背景衬托下低矮而宽阔的钟楼,它的钟声正报着一刻钟。我还望得见小山坡下细细的一串灯火光,表明那儿是一座村庄或者一个小村落。大约过了十分钟,赶车的下车来打开了两扇大门。我们驶了进去,门在我们身后给砰地关上了。现在我们缓缓驶上车道,来到一幢房子宽阔的正门前。有扇遮着窗幔的弓形窗里透出烛光来,其余都一片漆黑。车在正门前停下,一个女仆来开了门,我下了车走进屋去。

  “小姐,请走这边好吗?”那个姑娘说。我随着她穿过一间正方形的大厅,四周有许多高大的门。她引路带我进了一间屋子,里面炉火加上蜡烛的光起初照花了我的眼睛,因为它跟我两个小时以来已经习惯了的黑暗对比太强烈了。不过等我能看得清楚时,只见眼前展现的是一幅温暖可喜的景象。

  一个小巧、舒适的房间,旺旺的炉火边放着一张圆桌,一把老式的高背扶手椅上坐着一个再整洁不过的小老太太,戴着顶寡妇帽,身上是黑绸衫和雪白的细布围裙,跟我想象中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分毫不差,只不过没那么庄严,样子比较和气。她正忙着在编织,一只大猫一本正经地蹲在她脚边。总而言之,不折不扣一副家庭安乐的理想场面。对于一个新来的家庭女教师来说,再想象不出比这更叫人安心的初次见面的情景了。既没有让人目眩神迷的富丽堂皇,也没有叫人手足无措的庄严肃穆,再加上我一进去,那老太太就站起身来,毫不迟延地走上来亲切地迎接我。

  “你好吗,亲爱的?我想你一定坐车坐得厌烦了吧。约翰总是把车赶得太慢。你准是冻坏了,快到火跟前来。”

  “我想,你是费尔法克斯太太吧?”我说。

  “是的,你猜得对。请坐下吧。”

  她带我到她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接着就动手替我拿掉披巾,解开帽带。我请她不用麻烦了。

  “哦,不麻烦。我猜你自己的手一定快冻僵了。莉亚,去调一点热的尼格斯酒,再拿一两份夹肉面包来。给你贮藏室的钥匙。”

  说着,她从衣袋里掏出当家味十足的一大串钥匙来,把它交给了女仆。

  “好,再往炉火边靠近一点。”她接着说,“你把行李随身带来了,是吗,亲爱的?”

  “是的,太太。”

  “我去看着他们把它送到你房里去。”她说着,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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