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高老头 | 上页 下页 |
| 二三 |
|
|
|
他还写信给两个妹妹,要求她们把积蓄拿出来,心知她们必然会乐意奉献,同时为了使她们在家里不声张,他还动之以情,因为年轻人最讲面子,绝不会到处张扬。但是,信写好后,他不禁又犹豫起来,感到心惊肉跳。他虽年轻、有野心,但也知道她们在寂寞乡居之中所保留的一片高贵的赤子之心,知道自己会给两个妹妹带来多大的痛苦和快乐。她们僻处乡间,私下会如何高兴地谈论自己心爱的兄长。 他心里突然一亮,似乎看见她们偷偷地细数自己那份小小的积蓄,然后玩起少女的小聪明,把钱匿名寄给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骗人,却又总算又如此崇高。他心想:“妹妹的一颗心多像无瑕的钻石,充满无限温情!”他惭愧写了那样的信。她们的许愿多么热烈!向上苍默祷时动机又多么纯洁!她们怎能不甘心情愿付出牺牲呢?母亲凑不齐那笔款子又怎能不痛苦万分?这些美好的感情、这种种巨大的牺牲,将成为帮助他到达但斐纳·德·纽沁根身旁的阶梯。几颗泪珠,犹如插上家庭圣坛的几炷香火,从他眼里夺眶而出。他踱来踱去,心乱如麻,痛苦万分。高老头从他半开着的门缝见此情景,便走进来对他说:“先生,您怎么啦?” “唉,我的好邻居,我是家里的儿子和兄长,犹如您在家里是父亲一样。您有理由为阿娜斯塔齐伯爵夫人担心,她跟一个名叫马克西姆·德·特拉伊的人交往,早晚必会栽在此人手里。” 高老头闻言嘴里嘟囔了几句欧也纳无法听清的话,便走了出去。第二天,他拿信去发,但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犹豫。最后一咬牙把信扔进邮箱,嘴里说:“我非成功不可!”这是赌徒和伟大将领孤注一掷的话,这句话往往不是使人超升而是夺人之命。几天以后,欧也纳去德·雷斯托夫人府,却不得其门而入。虽然他选择马克西姆·德·特拉伊伯爵不在的时候三次登门,却三次吃了闭门羹。子爵夫人说得对。大学生不再读书了,上课只是为了应卯,报到以后就走。他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大部分学生都是这样,临考试才抱佛脚,他决定把二年级三年级的课程一起上,到最后关头再猛攻一阵法律,毕其功于一役。这样一来,他便有十五个月的闲暇,在巴黎这个大洋上航行,追逐女人或者捞取财富。 这个星期,他去见过两次德·鲍赛昂夫人,挑阿瞿达侯爵的马车离开府门才去。这个声名显赫的女人,圣日耳曼区最有诗意的人物总算又得意了几天,使德·罗什菲德小姐和阿瞿达侯爵的婚礼暂时搁置。但最近几天,她生怕失去自己的幸福,感情变得更加热烈,这反而加速了祸事的到来。阿瞿达侯爵与罗什菲德一家串通一气,把这次闹意见和言归于好视作千载难逢之机。他们希望德·鲍赛昂夫人对这门亲事思想上有所准备,为了侯爵男大当婚而牺牲上午与阿瞿达侯爵的会面。 尽管侯爵信誓旦旦,其实不过是在演戏,而子爵夫人也甘愿受其蒙蔽。用她最好的朋友德·朗热公爵夫人的话说:“她不愿玉碎,宁作瓦全。”但这最后的微光还闪耀了相当长的时间,使子爵夫人依然留在巴黎,助她年轻的表弟一臂之力,因为她有点迷信,认为关心表弟必有好报。当一个女人从任何人的目光里都看不到怜悯和同情,男人的甜言蜜语也不过是别有用心的时候,欧也纳对她却表现出无限忠诚和体贴。 拉斯蒂涅想在接近纽沁根一家之前先充分了解一下棋盘上的格局。他要打听高老头前半生的经历,于是搜集了一些可靠的资料,简述如下: 大革命前,冉-若希姆·高里奥是一个普通的面条工人,勤快、俭朴。一七八九年第一次暴乱时,东家的铺子遭难,他大着胆子盘了过来。铺子开在瑞西安纳街,麦子市场附近。他很识时务,接受了区长的职位,使自己的买卖得到那个危险年月最有权势者的关照。在那个真真假假的饥荒时代,巴黎谷物的价格飞涨,他这种聪明的做法使他发了财。老百姓在面包店前面打得头破血流时,某些人却可以从从容容地去杂货店购买各种意大利点心。 这一年,高里奥公民捞足了钱,后来便像所有资金雄厚的人那样,在买卖上处处占上风。他的经历和所有才干有限的人类似,平庸使他消灾免难。再说,他的财富只是到了发财并不构成危险的时代才为人所知,因此没有遭到旁人的妒忌。他的聪明才智似乎都用在了谷物的买卖上。凡是有关麦子、面粉、秕谷、质量鉴定、产地、保存方法、行情预测,收成好坏、廉价买入,以及去西西里、乌克兰收购等问题,无人能与他匹敌。如果看见他处事经商、解释谷类进出口的法律、分析这些法律的精神和缺陷时的老练程度,真会认为他可以做个国务大臣。他做事有耐心、有毅力、有恒心、行动迅速,目光如鹰,事事都走在前面,能预见一切,知道一切,包藏一切,老谋深算如外交家,勇往直前如军人。 可是一离开他的本行,走出他那间简陋而阴暗的铺子,闲暇时站在门前,肩膀靠着门框,便又成了一个愚蠢粗俗的工人,没有头脑,没有情趣,看戏就打瞌睡,正是巴黎那种糊里糊涂的陶里庞[49],只会干蠢事。这类人几乎都是一个模式。但你会发现,他们内心都有一种崇高的感情。面条商人心中只有两种感情,像粮食耗尽了他的聪明才智一样,这两种感情也耗尽了他的心血。他妻子是布里[50]一个富裕农民的独生女,是他极端崇敬和无限恩爱的对象。高里奥欣赏她,因为她既娇弱又刚强,既多情又美丽。如果说,男人天生有一种感情的话,不就是能随时保护弱者的那种自豪感吗?加上老实人对给予自己快乐的人心存感激而产生的爱,出现许多古怪的精神现象便可以理解了。 这样经过琴瑟和谐的七年,正当妻子除了感情之外,开始能对高里奥发生影响,可以对丈夫木讷的天性进行培养,也许还可以使他懂点人情世故的时候,却不幸去世。在这种情况下,高里奥疼爱女儿的感情便发展到了非理性的程度。他把丧偶后全部的爱都倾注到两个女儿身上,女儿们最初也充分满足了父亲所有的感情。尽管有的商人和农场主争着要把女儿嫁给他,提出的条件也很优厚,他却不愿意续弦。他惟一的知心人——他的岳父很有把握地说,他知道高里奥曾经发誓不做对不起妻子的事,妻子虽死,此志不渝。 市场上的人不理解他这种崇高的感情,笑他疯了,给他起了个不雅的外号。有一个人和高里奥做成了一宗买卖,喝酒庆贺时,喊他这个外号,被他一拳打中肩膀,头撞到了奥布兰街的界石上。高里奥对女儿的一心一意和无微不至的疼爱远近闻名,因此有一天,他的一个竞争对手想把他从买卖现场支开,好自己独霸行市,便对他说,但斐纳被一辆马车撞了。他吓得面如白纸,慌忙离开市场,结果是一场虚惊。他感情上受此刺激,病了好几天。事后,他虽然没有对此人飨以老拳,却在一次危机中将此人逼得破产,逐出了市场。 他对两个女儿的教育,不用说是谈不上合理的了。他有钱,每年高达六万法郎的收入,自己只花一千二百法郎,而对女儿各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却是有求必应,并以此为乐。他请了最优秀的老师教导她们,使她们具备良好教育所给予的各种才能。还雇了一位小姐当伴娘,好在此人颇有头脑而且品味高雅。她们有马可骑,有车可乘,生活就像豪绅的情妇一样阔绰,只要她们开口,哪怕最花钱的欲望,父亲都会立即满足,而要求的回报只是一点点亲热的表示。 高里奥把女儿像天使那样供着,当然高高在他这个可怜的父亲之上!即使她们给他造成痛苦,他也甘之如饴。到了女大当嫁之时,她们能按自己的口味选择丈夫,每人都可以有父亲财产的一半作为嫁妆。阿娜斯塔齐生得美,被德·雷斯托伯爵相中,而她本人也想当贵族,便离开父亲,一头扎进了上流社会。但斐纳喜欢钱,嫁了原籍德国,后封为帝国男爵的银行家——纽沁根,而高里奥仍然做他的面条生意。尽管这是他的寄托,但他的女儿和女婿很快便对他继续做这种生意感到不满,唠叨了整整五年,他才答应带着他出售铺子的钱和最近几年的利润退了休。伏盖太太估算过,那两笔钱每年能给他带来八千到一万法郎的收入。高里奥看到两个女儿在丈夫逼迫下,不仅不敢留他住,还不敢在家里公开接待他,绝望之余,才毅然搬进了伏盖公寓。 买他铺子的是一个名叫缪雷的人,上面所说的就是他所知道有关高老头的情况,证明拉斯蒂涅从德·朗热公爵夫人那里听到的猜测是对的。巴黎这部可怕而又鲜为人知的悲剧,第一部分便到此为止。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