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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下午四点,高里奥回来了,在两盏冒烟的油灯下,看见维克托莉两眼通红。伏盖太太听着她叙述早上造访泰伊番先生失败的经过。泰伊番先生听说他女儿和一位老太太来找他,不胜其烦,便答应见面,好和她们说个明白。

  “亲爱的太太,”库蒂尔太太对伏盖太太说,“您想得到吗?他连坐也不让维克托莉坐,让她一直站着。对我嘛,他倒没生气,只是冷冷地说,我们不必来找他了,还说小姐(不说他女儿)老来纠缠(一年只不过一次,这魔鬼!),只能招他讨厌,维克托莉的母亲当年过门时没有陪嫁,所以女儿也不应要求什么嫁妆。总之,说了许多绝情的话,可怜的姑娘听了哭得像泪人儿似的,跪倒在父亲脚下,鼓起勇气说,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母亲,她愿遵从父命,不敢埋怨,只要求父亲看看亡母的遗嘱。她拿出母亲的信递给他,好话说尽,声声出自肺腑,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大概是上帝的启示吧,她说得情深意切,我听了也不禁泪如雨下。您知道那个狠心的人怎么着?他径自修指甲,把那封被可怜的泰伊番太太用泪水浸透的信拿过来,扔在壁炉上,一面说:‘好了,好了。’他想把他女儿拉起来,他女儿抓住他的手想亲吻,他却把手缩了回去。这不是太可恶了吗?这时,他那傻瓜儿子进来了,也不跟妹妹打招呼。”

  “难道都是些魔鬼?”高老头说。

  “接着,”库蒂尔太太没理会他的感叹,继续说道,“父子二人冲我点点头,抱歉说有要紧事就走了。这次拜访的经过就是这样。至少他见到了他的女儿,两个人长相一模一样,真不知道他怎么能不认她。”

  包膳宿的和包饭的客人陆续来到,他们互相问好,彼此说一些废话,在巴黎某些阶层的人士中间,这些内容十分无聊的客套话,加上特别的手势和发音,就算是诙谐幽默,这些土语不停地变换,主要是开玩笑,流行的时间从不超过一个月。政治事件、刑事诉讼、街上的歌谣、演员的逗乐等,一切都可以成为插科打诨的内容,思想和词语像羽毛球一样,用拍子击过来,打过去。最近发明了一种透景画,把视觉的变幻推到更高的层次,比全景画更胜一筹,于是某些画室里便拿这个词开玩笑,说什么都带个“拉马”作词尾。[36]有个年轻画家是伏盖公寓的常客,把这种玩笑带了进来。

  “喂,波阿雷先……生,”博物馆职员问道,“您的健康拉马怎么样?”接着,不等对方回答,又对库蒂尔太太和维克托莉说道:“太太们,你们有心事了。”

  “能吃饭了吗?”荷拉斯·毕安训大声问道,他是拉斯蒂涅的朋友,一个医科大学生。“我的肚皮快usque ad talones[37]了。”

  “瞧今天天气这冰拉马!”伏脱冷说道,“高老头,您过去点!见鬼,您的脚把整个炉口都挡住了。”

  “大名鼎鼎的伏脱冷先生,”毕安训说道,“您干吗说冰拉马?错了,应该说:冷拉马。”

  “不对,”博物馆职员说道,“按照规则,该说:够冰拉马的,意思是:我脚冷。”

  “哦!哦!”

  “瞧,歪法博士德·拉斯蒂涅侯爵阁下到!”毕安训大叫了一声,趋前勾住欧也纳的脖子,使他透不过气来,“哎,来人啊!哎!”

  米旭诺小姐款款进来,一言不发地向大家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三位女士旁边坐下。

  “我一见她就发颤,这只老蝙蝠,”毕安训指着米旭诺小姐,低声对伏脱冷说,“我是研究加尔[38]理论的,总觉得她有犹大的反骨。”

  “先生很了解犹大?”伏脱冷问道。

  “谁没遇见过犹大呢?”毕安训回答道,“我以名誉起誓,我觉得,这个脸色苍白的老姑娘就像那一条条长虫,连房梁也能蛀空。”

  “这就对了,年轻人。”已届不惑之年的伏脱冷边梳着络腮胡子边说道。

  那朵玫瑰,像所有玫瑰一样,

  只活了一个早上。

  “哈哈!美味的汤拉马来了。”波阿雷看见克里斯朵夫毕恭毕敬地端着汤出来,说道。

  “先生,请您包涵,”伏盖太太说道,“是白菜汤。”

  所有年轻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输了,波阿雷!”

  “波阿……雷特,输了!”

  “给伏盖太太加两分。”伏脱冷说道。

  “有人注意到今早的大雾了吗?”博物馆职员问道。

  “那是一场疯狂的、前所未有的、凄凄惨惨切切的、高里奥式的雾。”毕安训说道。

  “高里奥拉马的雾,因为昏天黑地,什么都看不见。”

  “喂,高乌里奥特爵爷,说您哪。”

  高老头坐在桌子的下首,靠近仆人端菜进出的门,此时正抬起头,从餐巾下取出一片面包,送到鼻子去闻,这是过去做买卖时的老习惯,不时还会流露。

  “怎么啦!您觉得面包不好吗?”伏盖太太语带讽刺,嗓门盖过了汤勺、盘子和说话的声音。

  “恰恰相反,太太,”老头儿回答道,“面包是用质量一流的埃唐帕[39]面粉做的。”

  “您怎么看得出来?”欧也纳问他。

  “冲它的白和它的味道。”

  “既然您闻,就是冲它的香味了。”伏盖太太说道,“您那么节约,将来只要闻闻厨房的香味就能活下去。”

  “那就申请发明专利吧,”博物馆职员大声说道,“这样您准能发笔大财。”

  “算了,他这样做是要我们相信他做过面条买卖。”画家说道。

  “这么说来,您的鼻子竟是个蒸馏瓶了?”博物馆职员还在追问。

  “蒸什么?”毕安训问道。

  “蒸面饼儿。”

  “蒸肉丁儿。”

  “蒸黄瓜丁儿。”

  “蒸肉饼儿。”

  “蒸萝卜缨儿。”

  “蒸肝尖儿。”

  “蒸羊腿儿。”

  “蒸蹄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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