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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苔丝自己表示这种决心的声音,仿佛把她的心肝都摧裂了,她苦痛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不过,苔丝!”克莱听了这番话,觉得非常地奇怪,就把她抱得比先前更紧,问,“你这是说‘不’吗?难道你不爱我吗?”

  “爱,爱!我愿意做你的人,不愿做世界上任何别人的人,”那个痛苦的女孩子,用甜美诚实的声音回答他说,“可是我不能嫁你!”

  “苔丝,”他伸着胳膊把住了她说,“那么你这是已经跟别人订过婚了?”

  “没有,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我不想结婚!我一点儿结婚的意思都没有!我不能结婚!我只愿意爱你!”

  “为什么?”

  逼得无言可答,只能故作遁词以图解脱的时候,她结结巴巴地说:

  “你父亲是做牧师的,你母亲也不会愿意你娶我这样一个儿媳妇啊。她一定要你娶一位小姐。”

  “没有的话,我已经对他们两位老人家都说过了。我这次回家,一半就是为了办这件事的啊。”

  “我觉得我不能嫁人——永远,永远也不能!”她回答说。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了,我的玉人儿?”

  “不错,我一点儿也没想到。”

  “请你把这篇儿揭过去吧,苔绥。我给你工夫,让你从从容容地考虑考虑好了,”他说,“本来一回来,马上就对你提这件事是太突兀了。我一时不再提这茬儿好了。”

  她又拿起发亮的撇油勺,把它举到管子下,重新工作起来。但是她试了又试,却再也不能像别的时候那样,有做这件事那种必须有的巧妙本领,能恰好撇到奶油的底层上了;她不是撇到牛奶里面,就是撇到空气里面。她那件伤心事,她是永远不能对她这个最好的朋友、最亲爱的辩护人解释的,所以她就悲不自胜,每只眼睛里含着一颗大眼泪,把眼光弄得模糊迷离,几乎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

  “我撇不了了,撇不了了。”她背过脸去说。

  细心体贴的克莱,恐怕她的心绪更加紊乱,她的工作更难进行,于是就和她谈起一些泛泛的闲话来。

  “你把我的父母都看错了。他们都是顶朴实的人,一点儿野心都没有。福音派教徒剩下没有多少了,他们就是其中的两位。苔绥,你也是一个福音派教徒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我看你按时按节上教堂,我又听说,咱们这儿这位牧师,并不是高教派。”

  苔丝虽然个个礼拜都上教堂去听道,但是那位牧师究竟是哪一派,她却非常地模糊,比一次都没听见过他的克莱还要模糊。

  “我但愿听道的时候,能专心细听,可是我又老专不下心去,”她泛泛地说,免得露出别的破绽来,“所以我对这一点,时常觉得很难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坦率自然,因此克莱想道,他父亲决不会因为宗教方面的关系,不赞成她;纵然是她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高教派,是低教派,还是广教派[4],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晓得,她这种混乱的信仰,显然是孩提时代的熏陶,实在可以说,用好看的词句表达,是崇教济时主义[5],以根本的精神而论,是泛神主义[6]。不过混乱也罢,不混乱也罢,他是决不想把它矫正,把它修改的。

  你妹妹祈祷,她的天堂,出自幼小的心苗,
  她独有所见,且乐之陶陶,你这都休骚扰;
  她只过得日复一日,竟夕终朝,声谐律调,
  这也不要用含混不清的隐语去搅闹。[7]

  他从前有时觉得,这段座右铭,音节很美,道理却不见得很可靠,但是现在他却诚心乐意遵从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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