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德伯家的苔丝 | 上页 下页
六一


  ▼27

  克莱骑在马上,一路上山下坡,在日光耀眼的中午,走了二十多英里,下午的时候,才走到塔布篱西一二英里一个孤起的小山冈,从那儿又看见了前面的芙仑谷,温润芊绵,一片青葱。他刚一离开爽嵦的高地,刚一走到下面河水冲积的平坦沃壤,原先轻淡的空气,立时就变得浓重;夏天的果实、雾气、干草、野花,一齐把芬芳喷放,浓郁强烈,弥漫在平谷里面,把当时的鸟兽、牲畜、蜜蜂、蝴蝶,都熏得昏昏沉沉,想要睡去。

  克莱对于这片景物,现在已经非常熟悉了,所以点缀在草场上那群牛,虽然离他很远,他都能一个一个地叫出它们的名字来。他如今在这儿能够从人生内部观察人生了,从前学生时代,这都是他极为生疏的东西;他现在有的这种力量,使他觉得,他就是沉浸于浓郁之中,含其英而咀其华。他虽然很爱他的父母,但是在家里住了一时,再回到这儿来,却不由要觉得,好像脱去羁绊束缚一般。这块地方,连英国乡村社会里那种对人情的平常拘束[1]都没有,因为塔布篱并没有住在本地的乡绅地主。

  牛奶厂外,一个人影儿都看不见。厂里所有的人,都按着规矩,睡午觉去了;因为夏天早晨起得那么早,午后非睡一个钟头左右的觉不成。门口插了一棵剥皮、带杈儿的死橡树,上面挂了些刷洗打磨过无数次而让水泡透、颜色发白的木箍牛奶桶,好像帽子挂在衣帽架上一般,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预备挤晚班牛奶用。安玑进了门里,走过静悄悄的过道,到了后面,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车房里面,睡着几个工人,连续不断发出呼呼打鼾的声音。再远一点儿的地方,有热得难受的猪,在那儿喂喂唧唧地叫。大叶子的大黄和卷心菜,也都睡着了,它们那些宽阔发蔫的叶片,在日光下低垂,好像半开半闭的伞。

  他把笼头嚼子解下来,给马上好了草料,又回到屋里;那时候,钟声正敲三下。三点钟是下午撇奶油的时候;所以钟声一敲,就听见楼上的地板咯吱咯吱地响,跟着又听见楼梯上有人下楼的脚步声。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苔丝,不到一分钟的工夫,她就到了他面前了。

  他走进来,她并没听见,他会在楼下,她更难想到。她正打呵欠,因此,她那副嘴的内部,全都让他看见了,红赤赤的,好像蟒蛇的嘴一般。她把一只胳膊高高地伸在云鬟上面,因此胳膊没叫太阳晒黑了那一部分,也叫他看见了,柔嫩光滑,好像缎子。她的脸睡得红红的,眼皮也惺忪地覆在瞳仁上面。她的本性,往四面流溢,向身外喷放。就在这种时候,一个女人的灵魂,才更具有色声香味,空灵的美才显出肉的意味,性的表现才流露在表面。

  这时候,她脸上别的部分,还没完全醒过来,可是她的眼睛接着就从蒙眬惺忪中,闪闪放出光明。她带出不同寻常的复合情态,又有点儿含羞,又有点儿含喜,又有点儿含惊,喊着说:

  “哦,克莱先生!你真吓了我一跳——我——”

  克莱已经对她表明过心迹了,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她刚一见克莱的时候,没顾得理会到这一层;等到看见克莱满脸含情,走到楼梯跟前,她才想起现在的新关系来,一时把她所感,都在脸上表现出来。

  “至亲至爱的苔绥!”他低声说,一面用手搂着她的腰,把脸靠着她颊泛红潮的脸,“千万千万别再称呼我‘先生’!我急急忙忙,老早就跑回来了,都是为的你!”

  苔丝那颗容易激动的心,紧靠在克莱的心上,怦怦地直跳,表示反响。于是他们两个,就站在穿堂里的红砖地上,克莱把苔丝紧紧地搂在怀里,日光从窗户眼儿斜着射了进来,射到克莱的脊背上,同时射到苔丝低垂的脸上,射到她那太阳穴的青筋上,射到她那露着的胳膊和脖子上,又深深射进她那又多又厚的头发里。她原是穿着衣服睡的,所以全身发暖,像在太阳地里晒过的猫一样。起初她不肯向他直视,但是待了一会儿,她就抬起头来,一直瞅着克莱,瞅的样子,大概就是夏娃第二次醒来瞅亚当[2]的时候所应有的。克莱也一直瞧着她的瞳仁,尽量领略,只见瞳仁深邃变幻,不可测度,射出千丝万缕或蓝或黑或灰或紫的色彩。

  “我得撇奶油去了,”她表白、分辩说,“今儿只有老德布一个人帮我的忙,因为克里克太太和克里克先生一块儿赶集去了,莱蒂不大舒服,别人也都东的东,西的西,总得到挤奶的时候,才能回来。”

  他们往后面牛奶房里去的时候,老德布在楼梯上出现。

  克莱仰起脸来说:“德布,我已经回来了。我可以帮着苔丝撇奶油。我知道你很累,你歇歇去吧,等到挤奶的时候,再下来好了。”

  也许塔布篱的奶油,那天下午并没撇得十分干净。苔丝像在梦中一般,天天熟悉的东西,看来却只有一片明暗,只占一个地位,却没有特别的形体,清楚的轮廓。她每次把撇油杓拿到水管子下面,用水把它浸凉了的时候,她的手老发颤;因为他的浓情,差不多炙手可热,所以苔丝在他面前,萎蔫抽缩,就和植物在灼热的骄阳底下一样。

  于是他又把她紧紧搂在身旁;她用食指把铅盆沿边的浮油抹去,他就用天然的方法[3],把她的食指弄净;因为塔布篱里那种毫无拘束的生活方式,现在倒正合适。

  “既是早早晚晚非跟你提不可,最亲爱的,那么,不如现在就跟你提了吧,”他很温柔地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自从上礼拜在草场里那一次以后,我就开始盘算这个问题了,一直盘算到现在。我不久就打算成家了。你想,我既然是一个庄稼人,那么,我的太太当然也得懂怎么管理农田才成。你愿意去那个角色吗,苔绥?”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极力沉住了气,免得她以为,他那是全凭一时的冲动,为他的理智所不赞同的。

  苔丝脸上立时显出一片忧伤焦虑。日日和他接近,必然的结果是,她非爱他不可,这一点是她早就认为无话可说的;但是由此紧随而来的结果——婚姻问题,会这样突然,她却没想到;这个问题,实在说起来,克莱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这么早就向她提出。她既然要正大光明,所以,就把原先起誓赌咒的话,嘟囔着说了出来,虽然说的时候,心里的痛苦,就和肉体与灵魂同归于瓦解冰消一样。

  “哦,克莱先生——我不能做你的太太——我不能!”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