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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伊茨没顾得理会苔丝的话,只自己接着说:“凡事都有定时。拥抱有时,不拥抱有时[7];这阵儿是俺拥抱的时候了。”

  “呸,这是《圣经》啊,伊茨!”

  “是啊,”伊茨说,“俺在教堂里,就是爱听这类甜美的经文。”

  克莱走到伊茨跟前了;在他那一方面,这番殷勤的四分之三,只是普通帮忙的性质罢了。她悠悠忽忽,伏伏帖帖地靠在他的肩头上;他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抱着她向前走去。他第二次又回来了,能看出来,莱蒂那颗心跳得差不多都使她全身震撼起来。他走到这位红头发的女孩子跟前,把她抱了起来,但是他正抱莱蒂的时候,却瞟了苔丝一眼。这就等于说,“待一会儿,就你和我咱们两个了”。就是他张开嘴说出这句话来,也不能比瞟她这一眼表示得更明显。她脸上露出来心里领会了的意思,她不由得不露出来。他们两个已经心心相印了。

  可怜的小莱蒂,虽然身子最轻,抱起来却顶麻烦。刚才玛琳好像一袋子面粉,一堆肥肉,沉甸甸、死板板的,克莱叫她压得简直要倒。伊茨伏在他身上,安安静静,顺情顺理。莱蒂却是一团歇斯底里。

  不过他也照样把这个难以安静的姑娘抱过了泥塘,把她放在干地上,又转身回来了。苔丝能从树篱顶上老远看见她们三个人一簇儿,站在前面他把她们放下的那个高地上。现在轮到她自己了。她和克莱的眼光鼻息一接近,却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刚才她看着她的伙伴们那么兴奋,她还笑她们呢,却没想到轮到自己,还更厉害,因此她就不知所措。她好像害怕克莱看出她的真情,所以到了最后一分钟,她倒和克莱推让起来了。

  “我比她们都轻巧,我想我也许能顺着这个土坡儿走过去。我自己走好了,克莱先生;我恐怕你一定累得慌了!”

  “没有的话,苔丝,没有的话。”他急忙说。她自己几乎还没觉出来是怎么回事,就身在他的怀中,头在他的肩上了。

  “三个利亚,都为的是一个拉结呀。[8]”他低声说。

  “她们都比我好。”她还是守定了原来的宗旨,慷慨大方地回答他说。

  “在我看来,却不见得。”安玑说。

  她听了这话,把脸一红。他见了这样,就悄悄地走了几步,没再言语。

  “你说我不太重吗?”她羞答答地问。

  “哦,不,不重。你没试试玛琳,那才真是一堆肥肉。你好像是在日光下荡漾的一片波浪,一起一落,非常地轻柔。你身上这件纱衣裳,就是浪头飞溅的浪花儿。”

  “你要是觉得我真是那样,那可得说很漂亮了。”

  “难道你不知道,我先前费的那四分之三力气,都是为了现在这四分之一吗?”

  “不知道。”

  “我真没想到今天会遇见这种事。”

  “我也没想到……水来得太突然了。”

  她外面上装作误会了他的真意,把他说的事儿当做了水的暴涨,但是她喘气的情况,却把她的真情泄漏。克莱站住了脚,把脸歪到她那一面。

  “哦,苔绥!”他喊道。

  那个姑娘的两颊,在微风中红得火热,她感情激越,神飞魂失,她不敢再看克莱的眼睛了。因此克莱想起,如果自己借此巧遇,因利乘势,未免有乖正道,所以就不做更进一步的行动了。直到如今,他们两人还没从嘴里明明白白地过过情话,所以现在应该适可而止。但是他走得却是慢慢腾腾的,好把那段没走完的路,能拖到多长就拖到多长;不过后来到底还是走到拐弯儿的地方了,再往前去,那三个人就完全看得见他们了。到了干地方了,他只得把她放下。

  她的伙伴,都圆睁两只含有心思的大眼看着她和他;看她们的神气,她就知道,刚才她们一定在谈论她。他匆匆忙忙地对她们告了别,又沿着半没水中那段路走回去了。

  她们四个人又像先前一样,往前走去,后来玛琳打破了沉寂,开口说:

  “不行——怎么也不行;俺们争不过她!”她毫无欢颜,看着苔丝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苔丝问。

  “俺们看他顶喜欢你,顶、顶喜欢你!俺们看他抱你的样子,就知道他顶喜欢你。你只要给他一丁点儿鼓励,不管多么小的一丁点儿鼓励,他就非吻你不可。”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她说。

  刚出门儿那时候的嬉笑快活,不知不觉地消失了;但是她们之间,却并没有怀恨之心或者结怨之意。她们都是宽大厚道年少性直的女孩子,又生长在偏僻闭塞的陬隅之地,都非常相信凡事都是命中注定,所以谁都不嫉恨她。桃代李僵,本是理有固然。

  苔丝心里别提有多难过了。她爱克莱,事实分明,自己骗自己,又有什么用处呢?也许因为她现在知道了,她那三个伙伴也都为他神魂颠倒,她爱他的心就更热烈得按捺不住了。这种感情,本是有传染性的,特别在妇女中间。但是也就是苔丝那颗如饥似渴的心,又对她那三位朋友,恻然怜悯;她那忠厚的心地本来和这种爱情斗争过,不过力量太薄弱了,所以跟着来的,还是自然的结果。

  “我决不想妨碍你,也不想妨碍你们里面无论哪一位,”当天晚上,她在寝室里对莱蒂宣明,说(说的时候,满脸的泪),“我这是不由自主呀,亲爱的。我觉得,他心里一点儿想要结婚的意思都没有。就是他有意,亲口问我,我也一定不应许他。本来无论谁,我都不该应许呀。”

  “哦!你真不应许吗?为什么?”莱蒂莫名其妙地问。

  “不能那样!不过我要跟你打开窗子说亮话,我固然不用提了,就是你们,我看无论哪一位,他也不会要。”

  “俺根本就没那么盼——连那么想都没有啊!”莱蒂呻吟着说,“可是,唉!俺不及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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