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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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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喜欢他;眼下我没有时间研究这一点。五个月来我一直恨他,但是应该指出,近一个月来这种仇恨已经完全消失了。谁知道呢,我去帕夫洛夫斯克,兴许主要就是为了看他。可是……我当时为什么离开我的房间呢?被判处死刑的人不应该离开自己的角落;倘若我现在不作出最后决定,相反地却决定等候最后时刻的到来,那么我当然决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也决不会接受他的建议搬到帕夫洛夫斯克去‘死’在他那里。 “我得在明天以前赶紧写完这篇《解释》。因此,我不会有时间把它重读一遍并做些修改;明天我再重读吧,那时我要对公爵和我想在他那里找到的两三个证人朗读。因为这篇文章里没有一句谎话,句句都是实情,是庄严的最高真理,所以我预先就感到好奇:当我着手重读此文的时候,它会给我自己留下什么样的印象?不过我不必写‘庄严的最高真理’这句话;本来就不值得为两周的时间撒谎,因为再活两周本身就毫无意义;这是我只写实话的最好证明。(注意[11]:别忘掉这么一个想法:我在此刻,也就是有的时候,是不是发疯了?有人肯定地对我说,痨病患者到了最后阶段有时会暂时发疯的。明天在朗读时要通过听众的反应来检验这一点。这个问题定要一丝不苟地加以解决,否则我就会一筹莫展。) “我觉得,我方才写了一些愚不可及的话;但是我说过,我没有工夫修改了;此外,我特意决定不修改这篇手稿的任何一行,哪怕我自己发现每隔五行就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我也不改。我正是想在明天朗读时弄清楚,我的思路是否正确;我是否能发现自己的错误;也就是说,弄清楚这六个月来我在这个房间里反复思考的一切是否正确,或者只不过是胡思乱想。 “倘若在两个月以前,我像现在这样不得不完全离开我的房间,告别梅耶尔的墙壁,那么我相信我会感到难过的。可现在我却没有任何感觉,而明天我就要永远离开这个房间和这面墙了!因此,我相信不值得为两周的时间而惋惜,也不值得产生什么感觉,这种信念竟制服了我的天性,现在就已经能支配我的一切感情了。但是,这是真的吗?我的天性现在完全被制服了,这是真的吗?倘若有人现在拷打我,我肯定会喊叫,决不会说因为我只能再活两周,所以不值得喊叫和感觉痛苦了。 “但是我果真只能再活两周,不能再多活些日子?当时我在帕夫洛夫斯克说了谎话:博特金什么都没对我说,也从未见过我。可是一周前有人领一个姓基斯洛罗多夫[12]的大学生前来见我。从他的信念来看,他是唯物主义者,无神论者,虚无主义者。我所以把他叫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到了最后,我需要一个人对我讲出赤裸裸的真理,既不委婉,也毫不客气。他正是这么做的,不但十分痛快,而且毫不客气,甚至明显地感到高兴(据我看来这未免过分了)。他直率地对我说,我只能活一个来月;倘若环境良好,也许能多活些日子;但是,说不定很快就会死的。 “照他看来,我会猝然死去,甚至明天就会死;这种事是常有的,在科洛姆纳就有一位年轻的女士得了痨病,情况和我相似,前天她正打算去市场上买食物,忽然感到不舒服,便躺到沙发上,叹了一口气就死了。基斯洛罗多夫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甚至有点佯装麻木不仁和漫不经心,仿佛借此给我一个面子,也就是借此表示他认为我和他本人一样,也是那种否定一切的高尚人物,当然,在他看来,死是无足轻重的。归根结底,这毕竟是一桩已得到证实的事: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决不会更多!我完全相信他在这件事上没有弄错。 “使我大为惊讶的是:前不久公爵为什么会猜到我常做‘噩梦’。他一字不差地说,在帕夫洛夫斯克,‘我的亢奋和梦’会发生变化。为什么偏偏提到梦呢?他要么是一位医生,要么的确是聪明过人,几乎无所不知。(不过他毕竟是个“白痴”,这是毫无疑问的。)说来也巧,就在他到来之前,我做了一个好梦(不过这种梦我现在有好几百个)。我睡熟了,——我觉得就是在他到来之前一小时,——梦见我在一个房间里(但那不是我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既比我的大,又比我的高,室内陈设也比我的好,又很明亮;有衣柜、五斗橱、沙发,还有我那张又宽又大的床,床上铺着绿绸面的绗过的棉被。 “但是,我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一个可怕的动物,那是一个怪物。它像蝎子,但不是蝎子,比蝎子还要丑恶,而且可怕得多,看来正是由于自然界并没有这种动物,它是特意在我那里出现的,因而其中似乎含有什么秘密。我看得很清楚:它是一个褐色的、有硬壳的爬行动物,长四俄寸,头部有两指厚,越靠近尾巴就越薄,因此尾巴尖的厚度还不到十俄分。在离头一俄寸处伸出两只爪子,和躯体成四十五度角,一边一只,长约两俄寸,所以从上面看去,整个动物就像一支三叉戟。 “我没有看清头部,只看见两根不长的触须,像两枚硬针,也是褐色的。尾巴尖和每个爪尖上也都有两根触须,因此一共是八根。那个动物用爪子和尾巴支撑着身子,在房间里迅速地爬来爬去,它爬的时候躯体和爪子像小蛇一样扭动,虽有硬壳,却爬得飞快,使人看了十分厌恶。我极怕它螫我;我听说它有毒,然而最使我苦恼的是:是谁把它弄到我的房间里来的?他们想把我怎么样?其中有什么秘密?它藏在五斗橱和衣柜底下,向角落里爬。 “我在一把椅子上盘腿坐下,把双足压在身子底下。它迅速地斜穿过整个房间,消失在我的椅子附近。我吓得到处张望,但是,因为我是盘腿而坐,所以希望它不会爬到椅子上来。蓦地我听见在我身后,几乎就在我的脑袋旁边,响起一种簌簌的爆裂声。我转过身去,看见那爬虫在墙上爬着,已经和我的头一般高,它的尾巴旋转扭动得极快,甚至碰到了我的头发。我跳起来,那动物又不见了。我害怕上床就寝,因为它也许会爬到枕头底下去。 “我的母亲和她的一个熟人走进室内。他们开始捕捉那个爬虫,但是他们比我镇静,甚至并不害怕。但是,他们什么也不明白。突然那爬虫又爬出来了;这一次它爬得很慢,仿佛有一种特殊的意图,它慢慢地扭动着,又斜着穿过房间向门口爬去,那模样更加丑恶了。这当儿,我母亲打开门,吆喝我们的狗诺尔玛。那是一条毛茸茸的黑色的纽芬兰大狗;它在五年前死了。它跑进室内,在爬虫旁边愣住了。那爬虫也停住了,但依然扭动着,用爪尖和尾尖叩击地板。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动物是不会感到神秘的恐惧的。 “但此刻我觉得诺尔玛的恐惧中似乎含有一种很不寻常的、几乎就是神秘的因素,可见它也和我一样预感到,这个野兽身上包含着一种不祥之兆和一种秘密。它慢慢地从那爬虫前面向后退,那爬虫却悄没声儿地、小心翼翼地向它爬去,看来是想突然扑上去把狗螫一下。诺尔玛虽然吓得要命,四条腿直哆嗦,但看上去却凶得要命。它突然慢吞吞地露出可怕的牙齿,张开血盆大口蹲伏着,它作好准备,下定决心,突然咬住那只爬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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