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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究竟是什么东西呀?”其余的人纷纷打听。但是,公爵胆怯的手势仿佛使伊波利特本人也害怕了。

  “那么……就不念啦?”他有点提心吊胆地低声对公爵说,发青的嘴唇上掠过一丝佯笑。“不念啦?”他喃喃地说,一面环视着众人,打量着大家的眼睛和面孔,仿佛又像先前那样咄咄逼人地在找大家的碴儿,“您……害怕啦?”他又向公爵转过身去。

  “怕什么?”公爵问道,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谁有一枚二十戈比的银币?”伊波利特蓦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似乎有人拽了他一下。“什么钱币都成,谁有?”

  “这儿有!”列别杰夫立刻递了过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想法:有病的伊波利特发疯了。

  “薇拉·卢基扬诺夫娜!”伊波利特急忙请求道,“您拿去扔在桌子上:看看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如果是正面朝上,那就该念!”

  薇拉惊恐地瞧了瞧银币和伊波利特,然后又看看父亲,有点难为情地把头一仰,仿佛认为她自己不应该看那枚银币似的,接着她把银币往桌上一扔。结果是正面朝上。

  “应该念!”伊波利特似乎被命运的决定所压倒,不禁喃喃地说;即使判他死刑,他的脸色也不会比现在更为苍白。“但是,”他沉默了半分钟,突然打了个寒噤,“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方才抛签了?”他又以那种有感染力的坦率神情环视了大家一遭。“但是,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特征!”他突然确实感到惊讶地对公爵喊道。“这是……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特征,公爵!”他生气勃勃地证实道,仿佛清醒过来了。“公爵,您可以写下来,记住它,您大概正在收集有关死刑的材料……别人告诉我的,哈哈!啊,主啊,那是多么荒唐的事啊!”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双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捧住头。“这简直是可耻!……我才不管可耻不可耻呢!”他几乎立刻抬起头来。“诸位!诸位!我现在要拆开信封了!”他突然下定决心宣布道,“不过,我……我并不强迫你们听!……”

  他用激动得发抖的双手拆开了信封,从中掏出几张写满小字的信纸,把它们放在面前展开抚平。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玩艺儿?要读什么?”有几个人闷闷不乐地喃喃道;另一些人却沉默不语。但是,大家全都坐了下来,好奇地瞧着。也许他们果真在等候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薇拉紧紧抓住她爸爸坐的那把椅子,吓得险些哭起来;科利亚几乎和她一样害怕。列别杰夫已经坐下,蓦地又欠起身来,拿起蜡烛,放在距伊波利特更近的地方,使他能在更明亮的光线下阅读。

  “诸位,你们立刻就可以看到,这……这是什么玩艺儿,”伊波利特不知为什么补充道,他突然开始念道,“《必要的解释》!……题词是:‘我死后哪怕他洪水滔天’[10]……呸!见鬼!”他喊道,仿佛被烫痛了似的。“难道我会当真写下这么愚蠢的题词?……你们听着,诸位!……请你们相信,这一切归根结蒂也许的确都是穷极无聊的废话!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些想法……如果你们认为这里……有什么神秘的……或者犯禁的……总之……”

  “无需开场白,您就读吧。”加尼亚打断了他的话说。

  “装腔作势!”另一个人补充道。

  “空话连篇。”一直默不作声的罗戈任插嘴道。

  伊波利特忽然瞧了瞧他,他俩的视线相遇的时候,罗戈任痛苦而刻薄地咧着嘴大笑起来,还慢吞吞地说出一句奇怪的话:

  “这件事不该这么办,小伙子,不该这么办……”

  罗戈任想说什么,当然谁也不明白,不过他的话给大家留下了相当奇怪的印象;每个人的心头都掠过一个共同的想法。这句话给伊波利特留下了可怕的印象:他哆嗦得那么厉害,公爵不由得伸出手去扶他;看来他的声音猝然中断了,否则他准会喊叫起来。他有整整一分钟说不出话来,吃力地喘着气,一直瞧着罗戈任。末了,他气喘吁吁地用尽了力气说:

  “原来是您……是您……您?”

  “我怎么啦?我干什么啦?”罗戈任莫名其妙地答道,但是伊波利特勃然大怒,几乎突然像发狂似的厉声喝道:

  “上周一天夜里,您在一点多钟的时候到我那里去过,就是我上午去找过您的那一天。那是您!!您老实说,是您吗?”

  “上周的一天夜里?你果真发疯了吧,小伙子?”

  “小伙子”又沉默了片刻,把食指戳在前额上,仿佛在思索什么;但是在他那由于一直恐怖地撇着嘴而浮现的苍白的笑容里,蓦地掠过一种仿佛是狡猾的、甚至是得意的神情。

  “那就是您!”最后,他几乎是耳语般重复道,但那口气却非常肯定,“是您到我那儿去,在我家靠窗的一把椅子上默默地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止一小时;在半夜十二点多到快两点的时候;后来,在两点多钟的时候,您站起来走了……那一定是您,是您!您为什么吓唬我,您为什么要跑来折磨我,——我不明白,但那肯定是您!”

  他的眼神里突然闪现出无限的仇恨,尽管他由于恐惧仍在不停地发抖。

  “诸位,这一切你们立刻就会知道……我……我……你们听着吧……”

  他再次急不可耐地抓住他那几张信纸;那些信纸都弄散了,他努力把它们叠在一起;信纸在他颤抖的手里抖动着;他好久也没能把它们整理好。

  朗读终于开始。起初约有五分钟,这篇出人意料的文章的作者还在呼呼直喘,读得颠三倒四,时断时续;可是后来他的声音稳定下来,开始充分表达出他所读的文章的涵义。有时只有相当剧烈的咳嗽打断他的朗读;文章读到一半,他的嗓音就嘶哑得很厉害了;他越读越兴奋,末了竟达到狂热的程度;他给听众的痛苦的印象也达到了不堪忍受的程度。下面就是这篇“文章”的全文。

  “我的必要的解释”

  “我死后哪怕他洪水滔天!”

  “公爵昨天上午到我家来;他顺便劝我搬到他的别墅里去。我早就知道他肯定会坚持这一主张,并且相信他会十分直率地对我说,我到了别墅以后,‘在人们和树木中间可以死得轻松些’,这是他的原话。可是他今天没有说出死字,却说‘可以过得舒服些’,然而处于我的地位,这对我来说几乎都是一样。我问他,他不断提到‘树木’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干吗老用这些‘树木’来纠缠我,——当时我惊讶地听到他说,似乎那天晚上我自己也曾说过,我是最后一次到帕夫洛夫斯克来看树木。

  “我向他指出,不论是死在树下,还是瞧着窗外的砖墙而死,反正都是一死,反正只有两周的时间,因此就不必这么客气,他立刻就同意了;不过照他看来,树木和新鲜空气肯定会使我的体质发生一些变化,我的亢奋和我的梦也会变的,说不定会有所减轻。我又笑着对他说,他说话很像唯物主义者。他微笑着回答我说,他一向都是唯物主义者。由于他从不撒谎,所以他这番话倒有点意思。他笑起来很好看;我现在把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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