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白痴 | 上页 下页 |
| 一二五 |
|
|
|
“那只爬虫想必是猛然一冲打算溜掉,所以当它逃跑的时候,诺尔玛再次抓住它,在它逃跑时两次把它吸进自己的大嘴里,好像要把它活吞了。硬壳在狗的牙缝间噼啪作响;露在狗嘴外面的爬虫的尾巴和爪子飞快地摆动着。诺尔玛忽然惨叫了一声,原来那爬虫已经螫了它的舌头。它痛得张开嘴巴尖叫和哀号;我看见那条被咬碎的爬虫还横在它的嘴里动弹,从半压扁的躯体上渗出许多白汁,流到狗的舌头上,就像被压扁的黑蟑螂流出的那种白汁……这时我醒了,公爵走了进来。” “诸位,”伊波利特突然停止朗读,几乎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有把文章重读一遍,但是看来我的确写了许多废话。这个梦……” “一点不错。”加尼亚急忙插嘴道。 “我承认,文中个人的东西太多,也就是仅仅关于我自己的……” 伊波利特说这话时显得筋疲力竭,他用手帕擦去前额上的汗水。 “是的,先生,您太关心自己了。”列别杰夫低声埋怨道。 “诸位,我再说一遍,我不强迫任何人听;谁不想听,就请自便吧。” “住在别人家里……还要把人赶走。”罗戈任用依稀可辨的声音埋怨道。 “要是我们忽然全都站起来就走,那又会怎样呢?”费尔德先科蓦地说道,不过在这以前他可不敢大声说话。 伊波利特突然垂下视线,抓住那叠手稿;但是转瞬之间他又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颊上出现两个红斑,他盯着费尔德先科说道: “您一点也不喜欢我!” 响起了一阵笑声;不过大多数人没有笑。伊波利特满面通红。 “伊波利特,”公爵说,“把您的手稿合上交给我;您自己就在这儿,在我的房间里睡觉。在您睡觉之前,以及在明天,我们可以谈谈;可是您永远不能再翻开这部手稿。您愿意吗?” “难道这可能吗?”伊波利特十分诧异地瞧了他一眼。“诸位!”他叫了一声,又狂热地兴奋起来。“这是一桩无聊的小事,我举止失当。我不会再次中断我的朗读。谁想听——就听下去好了……” 他急忙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急忙把胳臂肘支在桌上以避开众人的视线,开始固执地继续读下去。不过他的羞愧之心不久就消失了…… “只活几周是毫无意义的(他继续朗读),我认为,约在一个月前,当我还能再活四周的时候,我当真开始有了这种想法;但是直到三天以前,当我在帕夫洛夫斯克从那次晚会上回来的时候,这种想法才完全支配了我。我是在公爵的凉台上第一次充分而又直接地理解这个想法的,也就是在我想最后一次试着活下去、想看看人们和树木(就算这话是我自己说的吧)的那一瞬间;就是在我慷慨激昂地坚决维护‘我的邻人’[13]布尔多夫斯基的权利,幻想他们都将突然张开双臂来拥抱我,求我宽恕,而我也向他们求恕的那一瞬间;总之,结果我就像一个无能的蠢才。就在此刻,我心头涌现了‘最后的信念’。 “现在我觉得奇怪的是:在我还没有这种‘信念’的时候,我怎么还能再活了整整六个月呢!我确实知道我得了治不好的痨病;我并不欺骗自己,我清楚地了解自己的处境。但是,我了解得越是清楚,便越是急切地想活下去;我紧紧抓住生命不放,无论如何想活下去。我承认我当时也可能怨恨过冷酷无情的命运,因为它下令像压死一个苍蝇似的压死我,当然,我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为什么我并不只是一味怨恨呢?我明知自己已经不能重新开始生活,为什么却又当真开始生活了呢?我明知自己已不必再作任何尝试,为什么还要尝试呢?当时我甚至都不能把书读完,便停止了读书:只剩下六个月,何必还要读书,何必还去求知呢?这种想法不止一次使我抛开了书本。 “是的,梅耶尔的这面墙会转述许多见闻!我在这面墙上记载了许多事情。在这面肮脏的墙上,没有一个斑点不被我牢记在心。该死的墙啊!可它对我来说仍比帕夫洛夫斯克的一切树木都更加珍贵,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并不是对一切都无所谓,那它就会比一切都更珍贵。 “我现在想起,我当时是多么入迷地开始观察他们的生活;我以前不曾有过这样的兴趣。在我因病重而不能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有时焦急地等候着科利亚,还咒骂他。我十分注意一切琐事,对任何传闻都深感兴趣,看来我简直成为一个好播弄是非的人了。譬如说,我不明白,这些人既然精力这么充沛,怎么就不能成为富翁(不过我现在也不明白)。我认识一个穷人,后来听说他饿死了,我记得,这使我很愤慨:假如能使这个穷人复活,看来我会处死他。有时我一连几周感到病情有所好转,可以到外面去走走;但是外面的情况终于使我痛心疾首,尽管我可以和大家一样外出,可我却故意整天蹲在家里。 “我受不了人行道上那些在我身边走来走去的人们,他们四处奔波,忙忙碌碌,老是忧心忡忡、愁眉苦脸和惶惶不安。他们为什么总是这么忧愁、惊慌和忙碌呢?他们为什么总是愁眉苦脸、牢骚满腹(因为他们有气,有气,有气)?他们虽然还能再活六十年,但是他们都很不幸,也不会生活,这究竟是谁的过错呢?扎尔尼岑还能再活六十年,为什么却让自己活活饿死了?每个人都让别人看看自己的破衣烂衫和一双劳动的手,气愤地喊道:‘我们像牛马一般劳动,我们天天做工,可是我们却像狗一样挨饿,还得受穷!有些人既不工作,又不劳动,却很富有!’(老是这一套!)跟他们在一起的是一个‘贵族出身’的可怜虫,伊万·福米奇·苏里科夫,——他住在我们的公寓里,在我们楼上,——从早到晚东奔西跑,忙个不停,袖子的肘部总是破的,纽扣也总是掉个精光,他要听从各种人差遣,替他们办事,从早忙到晚。你跟他谈话,他总是说:‘穷呀,没钱花,吃不饱,妻子死了,没钱买药,一个孩子在冬天冻死了;大女儿给人家当姘头……’他老是诉苦,老是哭泣!哦,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一点都不可怜这些傻瓜,一点都不可怜,——我要自豪地这样说!他为什么不是罗特希尔德[14]?他不像罗特希尔德那样有百万家财,他没有堆积如山的俄国金币和拿破仑金币,没有像谢肉节期间集市上堆积的商品那么高的金山,究竟该怪谁呢?他既然活在世上,他就应该主宰一切!他不明白这个道理,那又该怪谁呢?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