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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伊波利特不大听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话,即使他也不断地对后者说“怎么样”“还有什么”,看来那也多半是他的口头禅,并非出于关心和好奇。

  “再没有什么了……完啦。”

  “不过我并不生您的气,”末了伊波利特完全出人意料地突然说道,他未必完全是有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去,甚至面带笑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起初吃了一惊,但是接着就非常严肃地碰了碰朝他伸来的手,仿佛在接受宽恕似的。

  “我不得不再补充一句,”他依然用那种轻薄的尊敬口吻说道,“我感谢您允许我讲话的一番好意,因为根据我的多次观察,我们的自由派从来不能容忍别人持有自己的特殊信念,一旦碰到这种情况,他们就马上把自己的论敌臭骂一顿,甚至采取比臭骂还糟的手段……”

  “您的话完全正确。”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指出,他倒背双手,流露出一副厌烦透了的表情,向凉台出口退去,在那里懊丧地打了一个哈欠。

  “喂,老弟,你的话我听够了,”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蓦地对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说道,“您都叫我感到厌烦了……”

  “到时候了,”伊波利特忽然担心地、几乎还是吃惊地站了起来,忸怩不安地环顾四周,“我把你们给耽搁了;我本想对你们和盘托出……我寻思大家……最后一次……这是幻想……”

  看得出来,他的兴奋是一阵阵突然发作的,他往往突然摆脱几乎是真正的谵妄状态,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突然十分清醒地回忆和说话,但他的话大都是支离破碎的,说不定是他在漫长而孤寂的患病期间,独自在病榻上为失眠所苦时早就想好并记熟了的。

  “噢,再见!”他突然生硬地说道,“你们以为我对你们说声‘再见’是很轻松的吧?哈哈!”他懊恼地对自己提出的这个不恰当的问题笑了一声。他仿佛由于自己总也说不出要说的话而生气,突然怒不可遏地大声说道:“阁下!只要您肯赏光,就敬请光临我的葬礼……诸位,请大家都跟将军一起光临!……”

  他又笑了;但这已是疯子的笑。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吃惊地朝他走去,抓住他的一只手。他凝视着她,脸上依然挂着方才那副笑容,虽然他已经不笑了,而笑容却仿佛停留并凝结在他的脸上了。

  “您可知道我是到这儿来看树的吗?就是这些……(他指着花园里的树)这不可笑吗?这没有一点可笑的地方吗?”他严肃地问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蓦地又沉思起来;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两眼开始好奇地在人群中搜寻。他在寻找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后者正站在右首的近处,就是先前那个地方,——但他已经忘了,只得四处寻找,“啊,您还没走!”他终于找到了他,“您方才老是笑我想对窗外发表一刻钟的讲话……您要知道,我可不止十八岁:我在这个枕头上躺了多久啊,我朝这扇窗子外面看了多久啊,我又想了多久啊……什么人都想……这个……您要知道,死人是没有年龄的。上周的一天我半夜醒来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一点……您可知道您最怕什么?您最怕我们的真诚,虽然您看不起我们!那天我半夜里在枕头上也想到了这一点……您以为我方才想取笑您吗,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不,我不是取笑您,我只是想夸奖您……科利亚说,公爵称您为孩子……这很好……我倒是……还想说什么来着……”

  他双手捂面,沉思起来。

  “是这么回事:方才您告辞的时候,我忽然想:现在这些人都在这里,将来他们永远不会有了,永远不会有了!树木也是这样,——只剩下一面砖墙,梅耶尔家的红砖墙……在我的窗户对面……喂,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们吧……试着告诉他们;这是一个美女……你可是个死人,你就说自己是个死人,你就说:‘对死人可以无话不说’……公爵夫人玛丽亚·阿列克谢夫娜不会骂的[47],哈哈!……你们没有笑吧?”他多疑地环视了大家一遭。“你们要知道,我在枕头上产生了许多想法……你们要知道,我相信造化很喜欢嘲弄人……方才你们说我是无神论者,但是你们要知道,这造化……你们干吗又笑了?你们太残忍了!”他忽然环视着大家,愁闷而气愤地说道,“我没有教科利亚学坏。”他仿佛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末了用一种截然不同的严肃而肯定的口吻说。

  “这里没有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在笑你,你放心吧!”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几乎在受折磨,“明天要来一位新医生,先前那位医生误诊了;你坐下吧,你站不住啦!你在说胡话……唉,现在该把他怎么办呢!”她手忙脚乱地扶他在圈椅里坐下。她脸上闪现一颗泪珠。

  伊波利特几乎惊呆了,他举起一只手来,怯生生地伸出去碰碰那颗泪珠。他像孩子般莞尔一笑。

  “哦……对您……”他高兴地开始说道,“您不知道我对您……他总是那么兴高采烈地对我谈起您,就是他,科利亚……我喜欢他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我没有教他学坏!我只会撇下他一个……我本想撇下所有的人,把什么人都撇下,——但愿这种人一个也没有,一个也没有……我想做一个活动家,我有权……啊,我曾想做多少事啊!我现在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要,我已经发誓不再要任何东西;就让他们撇开我去寻求真理吧!是的,造化是好嘲弄人的!它为什么,”他突然热烈地接着说道,“它为什么要创造一些最优秀的生灵,事后却又去嘲笑他们呢?它竟干出这样的事来,创造了被世人公认为十全十美的那个唯一的生灵……它竟干出这样的事来,它先让人们看到这个生灵,然后就让这个生灵说出一些导致血流成河的话来,倘若这血一下子全都流出,准会把人们全给淹死!啊,幸而我已不久于人世!不然兴许我也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谎言,造化是会这样捉弄人的!……我没有教任何人学坏……我曾想为了大众的幸福,为了发现和传播真理而生活……我瞧了瞧窗外梅耶尔家的墙,只想说一刻钟的话,并且说服大家,说服大家;即使我此生没有见到所有的人,但毕竟和您……相遇了一次!但是结果如何呢?一无所获!结果是您看不起我!所以我是没有用的,所以我是个傻瓜,所以我该死了!我没能给人留下任何回忆!没有留下一点声音、一点痕迹、一项事业,也没有传播任何信念!……别嘲笑蠢材!忘掉吧!忘掉一切……请忘掉吧,别这么残忍!您可知道,我即使不得这肺病,我也会自杀的……”

  看来他还有许多话想说,但是没有说完便倒在圈椅里,双手捂面,像小孩一样哭起来了。

  “请问现在该把他怎么办呢?”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喊道,她赶紧上前抱住他的头,紧紧地、紧紧地搂在自己胸前。他抽抽搭搭地呜咽着。“得啦,得啦!喂,别哭啦,喂,够啦,你是个好孩子,由于你的无知,上帝会饶恕你的;好吧,够了,勇敢一些……再说以后你会害臊的……”

  “我家里有,”伊波利特竭力抬起头来说道,“我家里有一个弟弟,几个妹妹,他们还是孩子,年纪小,既可怜,又天真……她会教他们学坏的!您是神圣的,您……自己就是个孩子,——您救救他们吧!把他们从那个女人手里夺回来……她……无耻……啊,帮帮他们吧,帮帮他们吧,上帝会给您一百倍的报答,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基督的分上!……”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说现在该怎么办呢?”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怒吼道,“劳您的驾,打破您威严的沉默吧!要是您不作决定,那您就会知道,我要留在这里过夜;您的专横可把我折磨够了!”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激动而愤怒地问道,等待对方立刻回答。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尽管在场的人很多,但是大都保持沉默并消极地感到好奇而已,不愿承担任何责任,直到很久以后才表示自己的意见。在场的人们当中,也有一些人打定主意,哪怕坐到第二天早晨也不说一句话,譬如瓦尔瓦拉·阿尔达利翁诺夫娜整个晚上就一直默默地坐在较远的地方,异常好奇地侧耳倾听,也许她自有道理。

  “我的意见嘛,亲爱的,”将军开口了,“这么说吧,现在急需的是一名助理护士,而不是我们的焦急,兴许还需要一个可靠而冷静的人守夜。无论如何得请教公爵,而且……要立刻让病人休息。可以到明天再想办法。”

  “现在十二点了,我们走吧。他是跟我们一起走,还是留在您这里?”多克托连科烦躁而又气愤地对公爵说。

  “只要你们愿意,你们也可以和他一起留下,”公爵说,“有地方住。”

  “阁下,”凯勒先生出乎意料地、热情洋溢地跳到将军跟前,“如果需要一个合乎要求的人守夜,我愿为朋友作出牺牲……他是一个难得的人!我早就认为他很伟大,阁下!当然,我不学无术,但是,只要他批评起来,那真是字字珠玑,美不胜收啊,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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