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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将军绝望地转过身去。

  “倘若他能留下,我是很高兴的,他现在回去当然有困难。”公爵这样回答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气恼地提出的问题。

  “你睡着了吗?要是你不愿意,老弟,我可以把他带到我那里去!主啊!他自己也快站不住啦!你病了吧?”

  方才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并没有发现公爵已奄奄一息,却反而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确实认为他的健康状况已完全不足为虑了,但是不久前发作的疾病,发病时产生的种种痛苦的回忆,今晚的忙碌带来的疲劳,“帕夫利谢夫的儿子”事件,现在的伊波利特事件——这一切的确都把公爵病态的敏感刺激到几乎是狂热状态。此外,现在他的眼睛里还有另一种忧虑,甚至是恐惧;他提心吊胆地瞧着伊波利特,仿佛预料他还会有什么举动。

  伊波利特突然站起身来,他脸色煞白,变了相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可怕的、濒于绝望的愧色。这种表情主要是从他又恨又怕地看着大家的眼神里,从他颤抖的嘴唇上掠过的一丝茫然而又自卑的苦笑里流露出来的。他立刻垂下视线,依然面带笑容,步履蹒跚地朝站在凉台出口处的布尔多夫斯基和多克托连科慢慢走去:他要跟他们一起走。

  “唉,我就怕这个!”公爵喊道,“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

  伊波利特气极欲狂地迅速向他转过身来,看上去他脸上的每道线条都在颤动和说话。

  “啊,您就怕这个!您认为,‘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吗?那么您要知道,如果说我恨这里的什么人,”他用嘶哑的声音尖叫起来,唾沫四溅地喊道,“我恨你们大家,你们大家!您,您,您这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白痴,乐善好施的百万富翁,我恨您超过恨世上的一切人和一切东西!早在我听到别人说起您的时候,我就看穿了您并恨起您来,我对您恨之入骨……眼下这一切都是您一手造成的!是您惹得我大发雷霆,您让一个垂死的人丢人现眼,您,您,我这种卑鄙的畏缩都是您的过错!只要我能活下去,我就要把您宰了!我不需要您的恩惠,我不愿从任何人手里,您听着,我不愿从任何人手里接受任何东西!我说过胡话,你们休想得意!……我诅咒你们大家,永远诅咒!”

  说到这里,他完全喘不过气来了。

  “他对自己流泪感到羞愧!”列别杰夫低声对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说,“‘这大概是不可避免的!’公爵真行!简直把他看透了……”

  但是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却不屑于看他一眼。她站在那里,骄傲地挺直身子,仰着头,怀着轻蔑的好奇心打量着“这些势利小人”。伊波利特说完以后,将军耸了耸肩;夫人怒气冲冲地把他从头看到脚,仿佛要求他对他的举动作出解释,然后立刻转向公爵。

  “感谢您,公爵,我们家的怪朋友,感谢您让我们大家参加了一个愉快的晚会。现在您心里大概很高兴,因为您毕竟使我们全都卷进您的胡闹里去了……够了,我家的好朋友,谢谢您,您总算让我们看清了您的为人!……”

  她愤怒地动手整理自己的短斗篷,等候“那帮人”动身。这时一辆出租的轻便马车驶来拉“那帮人”,那是多克托连科早在一刻钟之前打发列别杰夫的儿子(就是那个中学生)去叫的。将军继夫人之后也立刻插了一句话:

  “的确,公爵,我甚至都没料到……在发生了这一切事件之后,在我们友好地往来这么久之后……最后,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阿杰莱达喊道,她赶紧走到公爵面前和他握手。

  公爵不好意思地对她笑笑。蓦地,一阵热烈急速的絮语声仿佛烧伤了他的耳朵似的。

  “假如您不立刻抛弃这些卑鄙的家伙,我一辈子,一辈子都要恨您一个人!”阿格拉娅低声说道;她像是疯了,但是,公爵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她就把脸扭了过去。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东西可以抛弃:就在这当儿,那些人已经好歹把病人伊波利特搀上马车,马车已经走了。

  “怎么,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这局面还要持续多久呢?您有什么看法?这些不怀好意的小家伙还要把我折磨多久呢?”

  “是的,我,亲爱的……当然,我准备……公爵……”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已向公爵伸出一只手去,但还来不及握,就跟着吵吵嚷嚷、怒火满腔地走下凉台的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跑了。阿杰莱达,她的未婚夫,还有亚历山德拉,都诚挚而亲切地同公爵告别。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也前去告别,只有他一个人心情愉快。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可惜您这个倒霉鬼也吃了点苦头。”他非常和悦可亲地笑着低语道。

  阿格拉娅不辞而别。

  但是这天晚上的好戏却还没有收场;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不得不应付又一次完全出乎意料的会晤。

  她还没有从楼梯上下来走到环绕公园的那条路上,突然有一辆套着两匹白马的豪华的四轮轻便马车打公爵的别墅旁边疾驰而过。马车上坐着两位雍容华贵的女士。但是那辆马车驶过不到十步就蓦地停下了,一位女士急忙转过身来,仿佛突然看到一个她正在寻找的熟人。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是你吗?”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叫道,这声音使公爵(也许还使另一个人)打了个寒噤,“嘿,我真高兴,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特地派人到城里去找你,派了两个人!他们整天找你!”

  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站在楼梯的阶梯上,像五雷轰顶似的大吃一惊。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也站在原地,但是不像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那样恐惧和发呆:她仍像五分钟前对待“势利小人”那样傲慢地用不屑一顾的神气瞧了瞧这个放肆的女人,立刻把自己专注的视线转移到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身上。

  “有一件新闻!”那清脆的声音继续说道,“你别为库普费尔的期票担心啦。罗戈任已按三十卢布一张的价格收购下来,是我说服他这么办的。你至少可以得到两三个月的安宁。至于比斯库普和他那一群败类,凭着交情咱们准能对付!所以你瞧,一切都很顺利。祝你愉快。明天见!”

  四轮马车开动了,很快就消失了。

  “她是个疯子!”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终于喊道,他气得满面通红,莫名其妙地朝四下里看了看,“我根本不知道她说些什么!什么期票!她是什么人?”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继续看了他两三秒钟;末了她突然快步向自己的别墅走去,大家都跟着她。整整过了一分钟,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异常激动地返回凉台来见公爵。

  “公爵,老实说,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公爵答道,自己也处于一种特别紧张而又痛苦的状态中。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蓦地笑了,“真的,我和这些期票毫无瓜葛,请您相信这句实话!……您怎么啦?您要晕过去啦?”

  “不,不,请您相信,决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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