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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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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帕夫利谢夫的儿子?又……会是怎样的一个帕夫利谢夫的儿子呢?”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莫名其妙地问道,他好奇地打量着所有的面孔,惊奇地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这桩新鲜事。 的确,大家都流露出兴奋和期待的神情。公爵深感惊讶,这件事完全是他个人的私事,怎么在这里竟会使大家发生这么强烈的兴趣。 “倘若您现在亲自去了结这桩公案,那就太好了,”阿格拉娅神态特别严肃地走到公爵面前说道,“请允许我们大家给您作证。公爵,有人想玷污您的名声,您应该郑重地替自己辩护,我预先为您感到非常高兴。” “我也但愿这桩卑鄙的勒索案能够了结,”将军夫人喊道,“公爵,你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别饶过他们!人们整天议论这桩案子,我都听腻了,我为你一直气得不行。再说,瞧瞧他们倒也怪有趣的。你叫他们进来,我们可以坐下。阿格拉娅的主意很好。您可曾听到别人提起这件事,公爵?”她对Щ公爵说道。 “当然听到过,就是在府上听到的。不过我特别想看看这些青年人。”Щ公爵答道。 “莫非他们就是所谓的虚无主义者?” “不,他们并不是虚无主义者,”列别杰夫向前跨了一步,他也激动得几乎哆嗦起来,“这是另一种特殊人物,先生。我的外甥说他们比虚无主义者跑得还远,先生。如果您以为只要有你们在场,就会使他们有所收敛,那您就想错了,阁下;他们是不会害臊的,先生。虚无主义者有时毕竟还有渊博的知识,甚至还是学者,可是这些人却走得更远,先生,因为他们首先是实干家,先生。这其实是虚无主义造成的一种后果,但不是直接造成的,而是拾取了虚无主义的牙慧形成的变种,他们并不在报刊上发表什么文章表现自己,而是直接采取行动,先生。他们认为,譬如说吧,问题并不在于什么普希金的作品没有意义,譬如说吧,也不在于必须把俄国分割成几部分;不是的,先生,他们现在干脆认为,只要你很想得到什么东西,那么你就有权不在任何障碍面前止步,哪怕为此杀死八个人也在所不惜,先生。不过,公爵,我劝您还是别……” 但是,公爵已经去为客人开门了。 “你这是诬蔑,列别杰夫,”公爵微笑着说,“您的外甥使您很痛心。您别信他的话,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请您相信,戈尔斯基和丹尼洛夫[31]之流的确只是一些例外……而这些人只不过是……犯错误……不过我不想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了结此案。请原谅,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他们进来以后,我请您看看他们,然后就把他们带走。诸位,请进吧!” 使他更为不安的是另一个叫他痛苦的想法。他仿佛觉得:莫不是有人预先把这件事安排在此时此刻,而且就是要让这些证人都看到,说不定还巴不得他会为此丢丑,而不希望他得胜?但是他觉得自己这种“可怕而又可恶的疑心病”未免太可悲了。倘若有人知道他的头脑里有这种想法,他还不如死了的好。他的这些新客人走进来时,他真诚地准备承认,在他周围所有的人当中,他在道德方面是最低下的一个。 走进五个人来,四个是新客人,跟在他们后面进来的是正在慷慨激昂地大肆发挥自己辩才的伊沃尔金将军。“这一位肯定拥护我!”公爵微笑着想道。科利亚跟着大家溜了进来,他正热烈地在和新来的客人之一——伊波利特说话;伊波利特边听边笑。 公爵请客人们坐下。这些客人都很年轻,甚至还没有成年,所以他们的来访以及对他们的这一番客套都不免使人感到诧异。譬如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叶潘钦对于这个“新情况”就毫无所知,也毫不理解,他看到这样一帮年轻人,甚至感到气愤;要不是他的夫人对于公爵的私人利益热心得都使他觉得奇怪,他肯定会设法提出抗议。不过他依然留在那里,这部分是出于好奇,部分是出于一片好心,他甚至还想帮点忙,将军的权威无论如何还是有用的。但是伊沃尔金将军进来后远远地向他鞠了一躬,这又使他怒不可遏。他皱起眉头,决定一言不发。 不过在四个年轻客人之中有一个已经三十来岁,他就是那个退伍的“中尉,属于罗戈任一伙,拳术家,当年周济他人时每次给十五卢布”。猜得出来,他是以挚友的身份前来给其余的人撑腰壮胆,必要时助他们一臂之力的。在其余的人当中,最主要也最突出的角色就是被称作“帕夫利谢夫的儿子”的那个人,虽说他自称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这是个年轻人,衣着寒酸而又邋遢,常礼服的袖子上尽是油污,磨得像镜子般锃亮。 油污的坎肩一直扣到脖子上,根本看不见衬衫。他那条黑绸围巾满是油污,而且卷成了一条辫子。他的手没有洗,脸上长满粉刺。他的头发是淡黄色的,如果可以这样形容的话,那么他的眼神可说是天真而无耻的。他的个子不小,但身材瘦削,二十二岁上下的年纪。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讥讽或反省的表情;相反地,他完全是麻木不仁地陶醉在自己的权利之中,同时他还总有一种简直使人感到奇怪的特点,那就是渴望自己经常受人欺负而且感到自己受了欺负。他说起话来很激动,性急而且口吃,仿佛不能把话说全,就像是个口齿不清的人或外国人,其实论出身他是纯粹的俄罗斯人。 陪他前来的一个是读者已经熟悉的列别杰夫的外甥,另一个是伊波利特。伊波利特年纪很轻,有十七八岁,一副聪明相,但经常流露出生气的表情,疾病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可怕的痕迹。他瘦得像一具骨头架子,皮肤呈淡黄色,目光炯炯,两颊各有一块红斑。他不停地咳嗽,每说一句话,甚至每喘一口气,都要发出嘶哑的声音。看得出来,他的肺病已经到了最危险的程度。看来他最多只能再活上两三个星期。他很疲乏,第一个在椅子上坐下。其余的人进来的时候都有点拘束,甚至还有点局促不安,但是他们神态傲慢,大概怕丢面子,说来也怪,这完全不符合他们因否认上流社会的一切繁文缛节和偏见、否认除自己的利益之外的几乎是世上的一切而赢得的那种名声。 “安季普·布尔多夫斯基。”“帕夫利谢夫的儿子”急忙结结巴巴地说。 “弗拉基米尔·多克托连科。”列别杰夫的外甥清楚而明确地自我介绍道,甚至仿佛在夸耀他姓多克托连科似的。[32] “凯勒!”退伍中尉喃喃道。 “伊波利特·捷连季耶夫。”最后作自我介绍的客人突如其来地用尖嗓门叫道。末了,大家都在公爵对面的一排椅子上就座。他们在自我介绍以后,立刻皱起眉头,为了给自己壮胆,都把自己的制帽在两只手中倒来倒去。大家都准备说话,但是又默不作声,用挑衅的神态期待着什么,那模样仿佛是说:“不,老兄,你在撒谎,你别骗人!”使人感到,只要有人说出第一句话开个头,他们立刻就会争先恐后、互不相让地一齐说起话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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