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白痴 | 上页 下页 |
| 八〇 |
|
|
|
▼七 陪同将军前来的那个年轻人有二十八岁左右,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眉清目秀,显得很聪明,两只又大又黑的眼睛闪烁着充满机智与嘲弄神态的光芒。阿格拉娅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她装腔作势地继续背诗,始终只看着公爵一个人,只对他一个人朗诵。公爵明白了,她这么干是别有用心的。但是,新来的客人多少改善了一点他难堪的处境。他一看到他们就欠了欠身,客气地从远处向将军颔首致意,还打了个不让中断朗诵的手势,自己却趁机溜到圈椅后面,把左臂支在椅背上,继续倾听那首叙事诗。他现在可说是处于一种比较舒适的状态,不像坐在圈椅里那么“可笑”了。 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下命令似的向走进来的人们挥了两次手,让他们止步。公爵对陪同将军前来的新客人很感兴趣;他知道此人肯定就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多姆斯基。他已经听到有关此人的许多情况,而且不止一次想到他。只有此人穿的便服使他莫名其妙,因为他听说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是一位军人。在朗诵时,这位新客人的唇边一直有一种嘲笑神情,仿佛他对“不幸的骑士”已早有所闻。 “也许是他想出来的主意。”公爵暗自想道。 但是阿格拉娅的情况却全然不同。她开始朗诵时那种装腔作势和自命不凡的神气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十分严肃和深刻领会诗作的精神与涵义的神态。她是那么融会贯通而又那么朴实无华地吐出每一个诗句,因而在朗诵结束时不但吸引了全体听众的注意,而且由于她表达出了这首叙事诗的崇高意境,从而表明她那么神气十足地走到凉台中央时过于装腔作势的自命不凡也是不无道理的。在这种自命不凡的神气里,现在只能看出她对于自己所要表达的那种意境的无限尊敬,甚至也许是天真的尊敬。她目光炯炯,俊俏的脸庞上有两三次由于灵感和兴奋而显现出轻微的、依稀可辨的痉挛。她朗诵道: 世上曾有个不幸的骑士,[25] 沉默寡言又老实, 看上去愁容满面脸苍白, 却生来勇敢无畏又爽直。 他有一个梦想, 真叫人难以想象, 还有一个印象 深深铭刻在他的心上。 从此他心急火燎, 碰到女人也不瞧, 直到躺进棺材 也不跟娘们来往。 他把念珠套在脖子上 用它代替围巾, 在别人面前 从不掀开脸上的钢甲。 他满怀着纯洁的爱情, 忠实于甜蜜的梦想, 他用自己的鲜血 把A.M.D.[26]写在盾上。 在巴勒斯坦的沙漠上, 骑士们高呼着女人的芳名, 在悬崖峭壁之间, 策马疾驰,奔赴沙场。 天堂的光辉,神圣的玫瑰![27] 他粗野地使劲喊叫, 他声若雷鸣, 把穆斯林吓得心惊肉跳。 他回到遥远的城堡, 完全与世隔绝, 他老是沉默,老是悲伤, 终于像疯子那样死亡。 公爵事后回忆起整个这段时刻,很久都感到非常困惑,为他难于解决的一个问题所苦恼:怎能把如此真诚美好的情感与如此明显恶毒的嘲笑融为一体呢?他毫不怀疑其中有嘲笑成分;他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而且是有根据的:阿格拉娅朗诵时,竟将A.H.Д.三个字母读成了H.Ф.Б.三个字母[28]。他不能怀疑(而且后来也得到了证实),他并没有弄错,也没有听错。不管怎么说,阿格拉娅的举动当然是开玩笑,虽说开得过于尖刻,过于轻浮,但这举动是预先考虑好的。一个月前大家就谈论过(还“嘲笑过”)这个“不幸的骑士”。但是后来不论公爵怎么回忆,也觉得阿格拉娅在读出这三个字母的时候,不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样子或嘲弄意味,甚至并未加重这三个字母的发音以便更突出地表达它们的内在涵义。 恰恰相反,她的神态始终是一本正经而又天真烂漫的,使人以为叙事诗里本来就有这三个字母,书上也是这么印的。公爵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闷闷不乐。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当然既不明白也没有察觉字母的更换和其中的含意。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只明白正在朗诵诗。在其余的听者当中,有许多人都明白了这个举动的大胆及其用心,不免感到惊讶,可是都不说话,竭力不露声色。但是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却不仅明白(公爵甚至敢对这一点打赌),而且竭力装出已经明白的样子:他带着明显的嘲弄意味笑了一下。 “妙极了!”朗诵刚刚结束,将军夫人就赞叹道,她的确被陶醉了,“这是谁的诗呀?” “妈妈,这是普希金的诗。您别丢我们的脸啦,真叫人难为情!”阿杰莱达喊道。 “有你们这样的女儿,我迟早会变得更蠢!”伊丽莎白·普罗科菲耶夫娜痛苦地回敬道,“可耻!我们回家以后,你们立刻把普希金的这首诗拿给我看!” “我们家里好像根本没有普希金的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亚历山德拉补充道,“就有两卷破书扔在家里。” “马上派人到城里去买,派费奥多尔或阿列克谢乘第一班火车进城,最好是派阿列克谢。阿格拉娅,你到这里来!吻我一下,你读得很好。但是,如果你是真诚地读的,”她几乎是耳语般补充道,“那么我为你惋惜;如果你是以嘲笑的口吻读的,那么我不赞成你的感情,所以无论如何最好是根本不读。你明白吗?你去吧,小姐,我还要和你谈谈,不过我们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这当儿,公爵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将军问安,将军把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拉多姆斯基介绍给公爵。 “我是在路上碰到他的,他刚下火车;他听说我要到这里来,我们家的人又都在这里……” “我听说您也在这里,”叶夫根尼·帕夫洛维奇插嘴道,“因为我早就想找一个适当的机会,不但要和您结识,而且要和您交个朋友,所以我不愿坐失良机。贵体欠安吧?我刚刚才知道……” “我很健康,幸会幸会。我久闻大名,甚至还和Щ公爵谈起过您。”列夫·尼古拉耶维奇伸出一只手去答道。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