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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我有两句话要对您说,公爵。我由于这些……事情,竟忘记对您说了。我有一个请求:如果您不觉得十分为难的话,那么请您费心不要在这里说出我方才和阿格拉娅之间发生的事,也不要在那里谈起您在这儿见到的情况;因为这里也有许多不成体统的事。不过见它的鬼……至少您今天要约束一下自己。”

  “请您相信,我说过的话确实比您想象的要少得多。”公爵说,他对加尼亚的责难有些生气。他俩的关系看来越来越坏了。

  “哼,由于您的缘故,我今天已经受够了。总之,我恳求您。”

  “您还要注意这样一点,加夫里拉·阿尔达利翁诺维奇,我方才受过什么约束?为什么我就不能提起相片的事?您并没有请求我不提呀。”

  “唉,多糟的一个房间,”加尼亚轻蔑地环视着四周说道,“这么黑,窗户还对着院子。从各方面来看,您到我们这里来得不是时候……嗯,这不关我的事;房间又不是我出租的。”

  普季岑探头看了一下,便召唤加尼亚。加尼亚连忙离开公爵走了出去。他虽然还想说点什么,但看来犹豫不决,仿佛羞于启齿。他咒骂房间时也仿佛有点忸怩不安似的。

  公爵刚洗完脸,把自己收拾得整齐了一点,门又开了,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这位先生有三十岁上下,个子不小,肩膀宽阔,硕大的脑袋上长着浅红色鬈发。他的脸多肉而红润,嘴唇很厚,鼻子又宽又扁,一对嘲弄人的小眼睛周围堆满了脂肪,仿佛在不停地眨动。总的说来,这一切都给人一种厚颜无耻之感。他的衣服很脏。

  他起初只把门开到可以探进头来的程度。他探进头来朝室内环视了大约五秒钟。接着门慢慢地开了,他的整个身子出现在门口。但是,客人还没有进来,他仍站在门口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公爵。末了,他关上门,走上前来,坐在椅子上,紧紧地握住公爵一只手,让公爵坐在斜对面的一张沙发上。

  “费尔德先科。”他用探询的目光凝视着公爵的脸说。

  “您有何贵干?”公爵几乎哑然失笑地答道。

  “我是一个房客。”费尔德先科又说,照旧端详着公爵。

  “您是想跟我结识一下吧?”

  “唉,唉!”客人说着便把头发弄乱,还叹了一口气,开始观看对面的一个角落,“您有钱吗?”他蓦地朝公爵转过脸来问道。

  “不多。”

  “究竟有多少?”

  “二十五卢布。”

  “给我瞧瞧。”

  公爵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递给了费尔德先科。费尔德先科把钞票展开,看了一眼,接着又翻过去,放在亮处察看。

  “真奇怪,”他像陷入沉思般地说道,“为什么颜色这么深?这种二十五卢布的褐色钞票有的颜色很深,有的又很浅。您拿去吧。”

  公爵收回了钞票。费尔德先科从椅子里站起来。

  “我是来警告您的:第一,您不要借给我钱,因为我肯定会来借钱的。”

  “好吧。”

  “您在这里打算付钱吗?”

  “是的。”

  “我可不想付。谢谢。我住在您右边第一个门里,您瞧见了吗?您无须经常光临寒舍。我会到您这里来的,您不必担心。您见过将军没有?”

  “没有。”

  “也没听说过吗?”

  “当然没有。”

  “您会见到他并听到他的情况的。何况他甚至还向我借钱哩!预先警告。再见吧。姓费尔德先科的人还能有什么活路?啊?”

  “为什么不能呢?”

  “再见。”

  他向门口走去。事后公爵获悉,这位先生仿佛自愿承担了专以独出心裁和逗人开心而使大家吃惊的任务,但是他从来没有做到这一点。有些人甚至对他的印象不佳,这使他实在伤心,但他依然没有放弃这项任务。他走到门口,跟一位正往里走的先生撞了个满怀,这才仿佛清醒过来。他让公爵不认识的这位新客人走进室内,在客人身后使了好几次眼色以示警告,就这样昂首阔步地走了。

  新来的这位先生身材高大,年纪在五十五岁左右,甚至还要大些,身躯肥胖,生着一张血红的、多肉的、皮肤松弛的脸,脸上长着浓密的花白连鬓胡,还蓄了唇髭,眼睛很大,鼓得相当厉害。倘若他身上没有一种颓唐、衰老、甚至肮脏的气息,倒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常礼服,肘部几乎已磨出了洞,内衣也沾满油渍,总之是一副家常的打扮。靠近他的时候,可以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轻微的伏特加气味。但是他的风度却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还有点装模作样,显然是一心要炫耀自己的体面。这位先生走到公爵跟前,从容不迫地、亲切地微笑着,默默地拉住公爵一只手,握在自己手里不放,他把公爵的脸端详了片刻,仿佛在辨认自己熟悉的面貌似的。

  “是他!是他!”他轻声地、然而很庄重地说道,“真像他犹在人世!我听见他们一再提到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名字,不禁回忆起了一去不返的往事……您是梅什金公爵吧?”

  “正是,先生。”

  “伊沃尔金将军,一个退役的倒霉将军。请问您的大名和父名?”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

  “是的,是的!是我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总角之交尼古拉·彼得罗维奇的公子吧?”

  “先父的名字是尼古拉·利沃维奇。”

  “是利沃维奇。”将军更正了一下,但他依然从容不迫,十分自信,仿佛一点也没有忘却,只是无意中说错了。他坐下了,依然拉住公爵一只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我抱过您呀,先生。”

  “真的吗?”公爵问道,“先父已亡故二十年了。”

  “是的。二十年了。二十年零三个月。我们曾一同求学;后来我直接进入军界……”

  “先父也是军人,在瓦西里科夫斯基团当过少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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