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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八

  事情终于发生了。

  温斯顿和朱丽亚现在站着的房子,是长方形的,灯光柔和。电幕声音很低。蓝黑的地毯,厚厚的,让人有踩踏天鹅绒的感觉。房间的尽头奥布赖恩正伏案工作。台灯的罩子是绿的,桌上堆着一大堆文件。用人带他们两人进来时,他连头也懒得抬起来。

  温斯顿的心脏跳个不停,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说出话来。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是这句话:终于干上了!跑到这里来见奥布赖恩实在鲁莽,而带着朱丽亚一道来更愚不可及,虽然他们是分头来的,到这屋子的门前才一道走进来。像这样的地方,即便踏上一步也需要非常大的勇气。能够走进一个内党党员的住宅,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平日连他们所住的区域也不轻易闯入。

  这一排排高楼大厦特有的气氛和气派、佳肴美食的香味、上好烟草的芬芳、快速宁静的电梯、来回穿梭着白制服的用人——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都摄人心魂。虽然他造访的理由极为充分,走起路来还是提心吊胆的,生怕神出鬼没的黑衣警卫随时出现检查证件,然后撵他们出去。奥布赖恩的用人却一点也没有为难他们。这人个子矮小,黑发,着白制服,面部毫无表情,可能是个华人。他带他们走过的一条走廊,也是铺了厚厚的地毯,两边墙壁粉刷得一片乳白。这又是一种先声夺人的威势,温斯顿从来没见过一条走廊不是肮脏的。

  奥布赖恩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上的一份文件。因为他低着头,温斯顿看清楚了他额前到鼻子的线条。他宽厚的脸,显得既威严又智慧。约摸有二十秒钟的光景,他纹丝不动地坐着。突然他把录音书写器拉到面前,用真理部的行话念道:

  “第一、五、七项照准建议第六项双倍加荒谬迹近思罪取消。未得正确机器费用估计前停止工程计划完了。”

  念完后他才慢慢地站起来,踏着无声无息的地毯朝着他们站的方向走去。念完那段新语公文后,他的大官气派虽然稍敛,但表情却比平日所见严肃多了,好像工作受到打扰而不太高兴的样子。这时温斯顿既尴尬又恐惧。他会不会做了一件最愚蠢的事?他又怎知道奥布赖恩跟他是同路人?除了那短短一瞬的目光和一两句模棱两可的话,他还有什么证据?其余一切,都是想象出来的吧?到了这步田地,他原来到这里拿辞典的借口已用不上了。拿书何必两个人来?奥布赖恩这时走到电幕前,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转身,按了按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电幕停了。

  朱丽亚禁不住发出低声的惊叫。温斯顿虽然也吓得呆了,但这实在是意外,他也忍不住了,说:“你的电幕可以完全关掉?”

  “对的,我们有这种特权。”奥布赖恩回答说。

  他已站到温斯顿和朱丽亚两人面前。高大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还是跟先前一样不可捉摸。他板着脸孔等着温斯顿先说话。但说些什么呢?奥布赖恩显然还是不高兴。他是个大忙人,而他们两人出现打断了他的工作。谁也没有做声。电幕关闭了以后,房间静寂无声,一分一秒仿若千年。温斯顿好不容易才能集中精神正眼看着奥布赖恩。过了一会儿,奥布赖恩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一点,用他习惯的姿势推了推眼镜。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他问。

  “我说吧。”温斯顿马上答道,“电幕真的关了?”

  “关了。在这房子内说的话,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到。”

  “我们来这里,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来这里的目的。另一方面,他实在也不知道奥布赖恩能够帮他什么忙,因此也不能告诉他为什么找他。但既然自告奋勇要先说话,不得不勉为其难,虽然自己也知道对方听来一定觉得这种借口虚浮得很。

  “我们来这里,因为我们相信你与一个地下反党组织有关。我们愿意参加。我们是党的敌人,反对英社的宗旨。我们是思想犯、通奸犯。我把这些事告诉你,无非也是要把我们的性命放在你手上。如果你要检举我们,我们只好认命。”

  说到这里,温斯顿好像听到房门开了,转头一望。果然,那个黄脸孔的东方人连敲也不敲就打开门走进来。他捧着一个盘子,上面盛着玻璃瓶和几个杯子。

  “马丁是我们的人。”奥布赖恩面无表情地说,“马丁,把盘子拿到这边来,放在台上吧。椅子够不够?好,那么我们大家坐下来谈吧。马丁,你自己也拉一把椅子来,我们谈的是公事,在十分钟内你不必做用人了。”

  马丁依言坐了下来。他虽然没有显出局促的样子,但你还可以看出来他是个用人,一个享受着特权的用人。温斯顿从眼角觑他一眼。不消说,这人一生都在扮演一个角色,因此连一分钟也不敢放弃这角色应有的表现与性格。奥布赖恩拿起瓶子,把杯子盛满了深红的液体。温斯顿隐约记得许久以前好像在墙上或广告板上看过类似的东西:一个由小灯泡组成的大瓶子一上一下地移动把液体倒在杯中。现在面前的液体,由上面看下去是黑色,可是在瓶子内则闪亮如红宝石,味道酸酸甜甜。温斯顿看到朱丽亚拿起杯子好奇地嗅着。

  “这东西是葡萄酒,”奥布赖恩淡淡地笑着说,“你在书上一定见过了。这东西供给外党享用的恐怕不多。”接着他的面色又严肃起来,举杯说,“我想我们应该先为我们的领袖伊曼纽尔·戈斯坦的健康喝一杯!”

  温斯顿有点兴奋地举起杯子。用葡萄或其他果子酿制的酒,他在书本上见过,梦到过,就是没有尝过。像玻璃镇纸和查林顿先生所记得的歌谣片段一样,这东西是属于已经过去了的浪漫时代。在他的心底,他称那个时代为黄金时代。也不知什么原因,他一直以为葡萄酒是甜甜的,如黑莓酱,并且一到肚子就见酒力。事实并不如此,他喝了一口后就大感失望。可能是他喝了胜利杜松子酒多年,已尝不出这酒的真正味道来。他把空杯子放下。

  “那戈斯坦真有其人了?”他问道。

  “对的,真有其人,而且活着,人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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