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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他停了步,但没有走回去。他母亲焦灼的眼睛一直凝视着他的脸。即使在这一分钟,她心中想着的还是那快要发生的事,但那时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这时他妹妹知道东西被抢了,低声抽泣起来。他母亲搂着她,把她的脸紧贴自己胸前。他从这举动猜到,他妹妹快死了。他转身疾步下楼,手上的巧克力开始融化了,变得黏糊糊。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母亲了。他吞下了那片巧克力后,觉得有点惭愧,在街上荡了几个钟头,直到肚子饿得不能再忍受了才回家。想不到他母亲已失踪了。当时“失踪”已渐渐普遍。除了母亲和妹妹不见外,房内什么东西都一样。她们没拿任何衣服,母亲那件大衣还在。到今天他还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说不定她下放到劳改营了。妹妹呢,可能跟他一样,送到孤儿营(他们称为感化中心)。这是内战后才建立起来的机构。但她也可能跟母亲一道去了劳改营,再不然就被丢在什么角落自生自灭。

  这梦境到现在还异常鲜明,尤其难忘的是母亲环抱着孩子、呵护孩子的手势,似乎包含了这个梦的全部意义。他又想到了两个月前做的梦。坐的姿势相同,怀中也抱着妹妹,不同的是在那个梦中母亲不是坐在套上床罩的床上,而是在一条下沉的船上。他在陆上,而母亲逐渐下沉,一直抬起头来望着他。

  他把母亲失踪的故事告诉了朱丽亚。她眼睛也没有张开,改换了一个睡姿,睡得更舒服一些。

  “我想你小时候一定是个王八蛋,”她言语不清地说,“所有小孩都是王八蛋。”

  “不错,但问题在——”

  听她的呼吸声就知道她又睡着了。他真希望她能醒着听他讲有关他母亲的故事。在他的记忆中,她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女人,也不算聪明。可是她有一种纯洁而高贵的气质,这因为她奉信的做人标准都是发自内心的,外在的影响改变不了她。对她来讲,一个不实际的行动不一定是无意义的行动。你爱一个人的话,就认真地去爱他。到你一无所有,你还可以一样爱他。温斯顿把巧克力抢去后,她就紧紧抱着他妹妹。

  这没有什么用处,改变不了什么事实,也不能把巧克力讨回来,更不能逃过自己的或他妹妹的死亡命运,但她还是拥抱着他妹妹,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纪录片中那个乘小艇逃命的妈妈,也用自己的身体掩护孩子,虽然在机枪扫射下,她身体的掩护作用也强不过一张薄纸。党所干的事所以可怕,因为一方面它要让你看到天性与感情驱使的行动改变不了事实,另一方面,它剥夺了你对物质世界的任何权利。你一旦落在党的掌握之中,你的感觉如何,你有没有采取行动,事实上毫无分别。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最后还逃不过烟消尘灭的命运。你的名字和你的行为,从此绝迹人世,在历史上一笔勾销。

  可是对上两辈的人来说,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们还没有修改历史的习惯。他们对个人奉信的道德价值从不怀疑。他们重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因此一个苍凉无效的姿势、一搂一抱、一滴眼泪,或对一个临终的人说的安慰的话,都有其一定的意义。温斯顿这时突然想到,今天还抱着这种信念的,只有无产者。他们效忠的对象,不是党、不是国家,更不是一个抽象的观念。他们积极维持的,只是私人关系。有生以来温斯顿第一次觉得以往瞧不起无产者的态度是不对的。他们不但有突然一天觉醒起来改变世界的潜在力量,最要紧的是他们保全了人性。他们没变得铁石心肠。无产者还留存了人类原始的情感——温斯顿得重新用心学习的情感。想到这里,他记起了一件事:几个星期前空袭时,他在行人道上不是看到一只断了的手吗?他不是像踢卷心菜一样,一踢就踢到沟里去了吗?

  “无产者才是人,”他大声说,“我们不是!”

  “我们为什么不是人?”朱丽亚醒来了,反问他说。

  他想了想,改换了话题答道:“你有没有想过,对你和我来说,最聪明的事莫如现在就离开这里,今后再不见面?”

  “当然想过,而且还不止一次。但我不打算离开。”

  “我们运气不错,但不可能永远靠运气。你年轻,看来又正常得很,纯洁得很。如果你不和我这类人来往,说不定还可再活五十年。”

  “谢了,我想通了。你怎么做,我也怎么做。你也不必太泄气,我懂得怎样照顾自己。”

  “我们也许再可以相处半年,甚至一年,反正谁晓得。最后总要分手的。你有没有想过到时我们多孤独?我们一被捕后,谁也帮不了谁。我招供了,他们固然枪毙你,但即使我不招供,他们也一样地枪毙你。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或者不管我怎样守口如瓶,也拖延不了你的死刑。到时我们谁也不知谁的死活。我们什么力量都没有。最要紧的是,我们不能互相出卖,虽然我也晓得到后来结果都一样。”

  “你是说招供?”她问,“我们当然招供,谁被抓进去都招供不误。有什么办法,他们用刑折磨你。”

  “我不是说招供。招供不等于出卖。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没关系,感情才是重要的。如果他们能迫使我不再爱你,这才是出卖。”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肯定地说:“这个他们做不到。他们可以迫你招认任何事情,但却不能迫你相信你讲的话是真的或假的。他们不能跑到你脑子里去。”

  “这倒是真的,”他心中也因此燃起了一丝希望,“他们还不能够钻入我们的脑袋。如果你觉得保全人性是值得的,即使最后也发生不了什么效果,但在精神上来说,你已经把他们打败了。”

  他想到了那不眠不休的电幕。虽然它二十四小时都监视着你,但如果你头脑能保持清醒,它还是闹不过你的。党的手段是厉害不过了,但还没有发明出可以测量你内心感受的仪器。要是真正落在他们的手上,事情就难说了。没有人晓得迷仁部里面的实际情形,但也不难想象:酷刑、药物、测探你神经反应的精密器具,然后关禁、夜以继日地审讯、不让你睡觉——直到你完全崩溃为止。如果他们要从你嘴里探听的是事实,那你无法隐瞒,因为他们总会不择手段要你供出来。但如果你认为人生的意义不是苟全性命,而是活得像个人,那么他们怎样对付你也没有什么分别了。你对某人某事的情感怎样,这是他们改变不了的,你自己想改变也不容易。他们可以把你说过、想过和做过的事的每一细节探究出来,但譬如说你为什么爱一个人,这种连你自己也会觉得玄妙的情感,那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攻得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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