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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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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行车人 一出城我就感觉到天黑了,于是我打开了车灯。我要从A地去往B地,现在我驶经的这条高速公路有三条车道:中间的车道正好供给两边来往的车辆超车用。要在夜里开车,眼睛也得换个装置,换掉之前那个疲惫的,然后开动一个新的,这样才能在黑暗的夜路上微弱的颜色中辨认出远处与我同向或者逆向的车。新装置必须可以控制一种需要特殊解读能力的黑板,上面的文字和图像要来得更精确却也更简洁,因为黑暗抹去了画面中的所有细节,只留下了所有不可或缺的要素:沥青路上的白色条纹、车灯发出的晕黄灯光和许多闪烁的红点。这是一个始终发生的情况,而我今晚会去想它,是因为现在在我心里,对外的注意力比起对内的要占一些上风,现在我的想法沿着一个我无法拆解的充满选择和怀疑的圆周自由乱窜。总之,我必须努力,才能把注意力集中在驾驶上。 我跟Y在电话里吵了一架,然后我立刻跳上了车。我住在A地,Y住在B地。我原来没想到我会在今晚去找她。但是在我们每天的例行电话里,我们说了一些比较激烈的话;最后,我一时被恼怒冲昏了头,就对Y提出了分手。Y说她无所谓,她马上就要打电话给Z,我的情敌。在这时我们两人当中的一个,我记不清是她还是我,挂断了电话。一分钟不到,我就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比起它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来说,我们的争吵根本不算什么!再给Y打电话将会是个错误;唯一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我立刻赶到B地,然后面对面地跟她解释清楚。这就是我为什么现在在这条我跑了几百遍的高速公路上的原因。我已经在这条公路上开过几百遍,在所有的时间,在所有的季节,但我从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 更确切地说,我觉得我突然失去了空间感和时间概念:车灯打出的光晕使周围所有事物的轮廓在这片黑暗和混沌中变得模糊;交通指示牌上写的公里数和仪表板上显示的里程数都对我毫无意义,它们都无法回答我现在迫切的疑问,告诉我Y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她是真的打算给Z打电话,还是只是一时气愤吓吓我?如果她说的是认真的,那她是会挂完电话就打给Z呢,还是会先想一会儿冷静下来再做决定?Z跟我一样住在A地。他已经苦恋Y多年。 如果她打电话找他的话,他肯定已经跳进汽车往B地开了。所以他也在这条高速公路上开着;每辆从我身边经过的车都可能是Z的,以及所有我经过的车。我很难安心:当这些与我同向的车开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觉得它们就像两盏刺眼的红灯,而我在后视镜里看见我后面的车又像两只黄色的眼睛。超车的瞬间我最多可以看清楚那是辆什么车、车里有几个人,绝大多数的车里都只有司机一人,说到车型我觉得Z的车尤其难认。 好像还不够似的,居然还开始下雨了。可见范围缩小到了雨刷在玻璃上画出的那个半圆以内,其外的视图都变暗变模糊,像被纹理化了,而我能接收到的外界信息只有在水漩中变形的黄色光亮和红色灯影。无论Z在哪一辆车里,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尽量超过他而不被他超越,问题是我没办法知道他是不是在这条路上,哪一辆车是他。我感觉到所有开往A地的车辆都给我带来相同的威胁:每一辆比我快的车气喘吁吁地用转向指示灯在后视镜里请我让路的时候,我的心都要因为嫉妒绞痛一下;而每一次我为了早他一步到达Y那里而冲进中间车道上,看到我与一名对手的后车灯距离减小的时候,我的心又因为胜利而雀跃。 我只需要几分钟的优势就够了。我相当有把握等我开到她那儿的时候Y就会立刻忘了我们之间的争吵;我们之间的一切又会恢复原样;Z到了的时候就会发现他接到那个电话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一个小小游戏;他就会觉得他是个外人。甚至,说不定现在Y就已经后悔跟我说过那些话了,她试着给我打电话,或许她也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亲自过来,然后她也开车上路,那么她也正在这条高速公路上,跑在与我反向的路上。 现在我不再注意这些跟我同向的车了,我转而观察那些迎面而来的车。它们对我来说只是一对星星一般的灯,一直变大变大变大直到驱走我可见范围内的黑暗然后瞬间消失到我车后,后面拖曳着一条仿佛来自海底的光芒。Y的车车型非常普通;不过,我的也一样。每一线光芒都有可能是她在朝我驶来,那都让我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我血液里流淌,就像某些内心深处的事情注定要成为秘密,直奔我而来的爱的信息跟所有在这条高速公路上流动的信息混淆了起来,但我也不愿意她给我任何与此不同的信息。 我发现,我一路朝Y驶去,想要的却并不是我最终到达Y处然后找她,而是她开车来找我,这才是我需要的答案。也就是说,我希望她能知道我正在去找她的路上而同时我也得知道她也正在朝我开来。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事情同时也最折磨我:在这一刻Y是不是在往A地开,她会不会也在每次看见往B地开的车的灯光时,升起那个是不是我在往她那里开的疑虑,她希望那就是我,但是永远无法确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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