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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两辆相向的车会在某一瞬间擦身而过,一阵强光照亮了雨滴,发动机的噪声就像融在了一阵阵的风里。有可能就是我们,反正我肯定是我,如果这意味着点什么的话,另一个就可能是她,也就是说我希望那就是她,就是让我可以确定她是她的那个标志,尽管这个标志之前还让我没办法辨认出她来。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她来说,要讲出我们想说的话,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但是在行驶的过程中我们既不能讲出这些话,也无法收到任何此类信息。

  当然我握着方向盘就是想尽快赶到她那里;但是我越往前我就越发现,到达的时刻并不是我行驶真正的终点。我们的相遇,包括这场景中的所有无关紧要的细节,在我面前铺开了一张微妙的情感、意义和回忆交织而成的网——放着一盆黄蘖的房间、乳白玻璃灯和那些耳环——,然后带出我想说的——其中相当一些几乎确定是错误的话,以及她想说的——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走了味的,总之不是我所期待的话,然后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手势所带来的不可预见的后果都在不停地滚动,升起来,围绕在我们所说的话周围,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围绕在我们想说的,一团嘁嚓作响的云团周围。在电话里交谈已经很困难了,现在这些话语当然更受干扰,更沉闷,像被沙崩埋在了下面。

  为此,我意识到,与其不停地说,不如把这些话转化成一束时速一百四十公里的光锥,把我自己也变成这样一束光锥,在这条高速公路上移动。变成这样的一个信号,她就一定能接收到并理解,而不像之前的话语都被这周围继发的震颤声模糊,造成误解,同样地,我也能接收她的信息,理解她所说的话。我希望这些话(甚至,我希望她也一样),都是我眼前这束在高速公路上以时速一百二十到一百四十公里(据我目测)前进的光锥。

  重要的是,要删减多余的细节,只传递最不可缺少的信息,让我们的交流回归本质,成为一道在既定方向上移动的光锥,放弃本体、环境和表情,把它们丢弃在车灯过后留下和隐藏起来的黑暗之盒中。我爱着Y,她现在只是这束移动的光,光以外的她都变成了可忽略的暗;我,这个有可能她也爱着的我,这个有权进入她的情感生活的我,则是我出于对她的爱并且不是没有一点冒险而正试图作的这个超车的灯光闪亮。

  至于Z(我一点也没忘了Z),我唯一能给他定义的关系是:他对于我来说是我跟随的一道光亮,或者说是为我引路的路灯。因为如果我开始考虑到他这个人,他不光有着这样多的悲怆,更有着不可否认的令人不快,然而,如果考虑到他这一整个令人烦恼的不幸的恋爱故事,又有着——我应该承认——情有可原的性质,还有他那总是有点可疑的为人方式……唉,那就不知道到何处才会结束了。如果一切就这样继续的话,很好:Z试图超过我或者任我超越(但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是他),Y加速朝我开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带着后悔,并且重新恋爱了,我向她飞驰而去,带着嫉妒和焦虑(但我不会让她或者其他任何人知道我的嫉妒和焦虑)。

  当然,如果高速公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不管是正向还是反向上我都看不见任何车辆,那么一切就都变得很清楚了,我就可以确定既没有这么一个移动中的Z要去取代我,也没有这么一个移动中的Y要来找我和解,这两种情况我都愿意把它们摆在我心中天平的正方,或者说积极方。要排除疑虑的理想条件是在这部分小世界里只剩下三辆车:我的、Y的和Z的。那么,与我同向的车,除了Z的车,没有其他车可能超到我前面,而反向径直开来的车也当然只能是Y的。

  但是,在几百辆被黑夜和雨水模糊成全都一样的一个个光亮的时候,只有一动不动地在一个特定的地方观察才有可能分辨出这些车的不同,甚至分辨出车上的人。这就是我现在所处的矛盾:如果我想接收到信息的话我自己就必须不能成为一个信息,但是我想从Y那儿得到的信息——意即Y她自己所成为的信息——只有当我自己也是信息的时候才有用。而我这个信息,只有当Y变成那个我希望能从她那儿接收到的信息,而不是像随便什么接收器就这么接收了我的信息才能显现出价值来。

  现在到达B地,走进Y的家,发现她在那里头疼地苦思当时吵架的原因,这些已经不会给我任何满足了;如果接着Z也赶到了,那么就会出现极坏的戏剧性的一幕;如果我知道了Z没能来或者Y并没有把她的威胁付诸实践,我会觉得我成了傻子。另一方面,如果我待在A地,而Y来这儿道歉,我将会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地位:我会用另一种眼光看Y,她会变成一个依赖我的柔弱的女人,那么我们之间的某些东西就变了。如果我们在我们自己的信息中的变化不是这样,我不能接受其他的情景。Z呢?Z也无法逃脱我们的命运,如果我带着对Z的嫉妒往Y那儿开,Y后悔了,为了避开Z,就往我那儿开,而Z却想也没想过离开家一步……

  高速公路走到一半的地方有个服务站。我停下来,跑到小卖部,买了一把号筹,拨了B地的区号打电话给Y。没有人接电话。我开心地把号筹像下雨一样洒落在地:很明显Y不耐烦了,她跳上车往A地开来了。现在我回到高速公路的另一边,我也往A地回开。所有的我经过和经过我的车都有可能是Y。反向的车道上所有往B地开进的车都有可能是我幻想中的Z。或者,Y也停到了一个服务站,往A地给我家打了个电话,我没有接电话,她就明白我正在往B地去,她也赶紧调转车头。现在我们又在相反的方向上奔驰,渐行渐远;然后我经过或者经过我的车都变成了Z,因为他也可能在半路打了个电话给Y……

  一切都归于不确定,但我心里平衡了。在我们打电话并没有人接之前,我们继续在这条路上沿着这些白线向前或向后奔驰。没有出发点,也没有目的地,这些白线只是不断逼近,里面挤满了情感,最终从填满了我们的人、声音和状态的厚度中解脱出来,变成一些发光的标志,成为让需要的人用来辨别没有在嗡嗡声中变形的话语的存在,让我们以及其他人的存在变成我们所说的话。

  当然,代价是高昂的,但我们必须接受:我们不能在这条路上众多的标志中辨识出彼此,每一个人的意义都变得隐蔽并难以捉摸,因为在此之外就没有人可以接收到我们、理解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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