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布鲁克林有棵树 | 上页 下页
一三三


  ▼第四十九章

  弗兰西第一回上化学课出来的时候满面春风。只用了一小时的时间,她就发现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原子组成的,原子不停在运动。她总结,世上的一切都不会消失,也不会毁灭。哪怕东西烧了,烂了,也不会从地球上消失,而是变成了其他东西,例如气体、液体或者粉末。第一次化学课后,弗兰西认定,化学里生机勃勃,根本不存在死亡。让她纳闷的是,为什么受过教育的人不转向化学,将其当成一门宗教呢?

  《复辟时期的戏剧》唯一的不足是要花大量时间阅读材料,除此之外倒是好学,毕竟她读过很多年的莎士比亚。她对这门课和化学课都不担忧。可是《法语入门》她却学得云里雾里。这门课程并非入门课。老师认定学生以前学过,或是没有考及格来补修,或是在高中阶段修过,所以基础部分她跳过不讲,一上来就让大家翻译。弗兰西的英语语法、拼写和拼音都把握不准,何况法语?这样下去她一定考不及格。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天天背单词,硬着头皮学下去。

  坐电车的时候她在学,休息的时候她在学,吃饭的时候她也把书架在前面看。她在通信公司训练室的一架电传打字机上打自己的作业。她从不迟到,不缺课,只希望自己起码得过两门课。

  在书店和她交上朋友的那男孩成了她的守护天使。他的名字叫本·布莱克,是个很了不得的家伙。他在马斯佩斯高中的毕业班。他是学校校刊编辑、班长、橄榄球队中卫,还是荣誉学生。过去三个暑假,他一直在修大学课程。高中读完,他也修完了一年的大学课程。就这样,大学一年的课程就被他修完了。

  除了完成学校的作业之外,他下午还去律师事务所打工。他在那里写摘要,处理传票,看契约、卷宗,查找先例。他熟悉本州的法律,甚至能上法庭办案。他不但学习成绩好,每周还能挣二十五美元。他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希望他毕业后直接来事务所全职上班,兼职读法学学位,最终通过律师资格考试。可是本瞧不起没上过大学的律师,他已经挑选好了一所中西部的学校,打算先拿到一个文学学士学位,然后再开始读法学院。

  本才十九岁,可是一生都已经规划得有条不紊。过了律师资格考试后,他会去一所乡村律师事务所执业。他相信,在小镇执业,以后从政的机会大些。他甚至选好了执业地点。他会继承一个远亲的业务。那位远亲已经年迈,经营着一个比较成熟的事务所。他和这位亲戚常有联系,对方每周都写长信来指导他。

  本希望接手他的业务,然后等候时机,成为郡检察官。(根据协议,该小郡的检察官职位由各律师事务所的人轮流担任。)他会以此为起点,走上从政之路。他会努力工作,增加知名度,赢得人们信任,最终当选为所在州众议院议员。他会忠心耿耿勤勉做事,获得连任,然后回到本州,竞选州长。这就是他的计划。

  更奇妙的是,认识本的人都说他的计划会完全实现。

  那时候,在1917年夏天,他梦想的目标,那个中西部的大州,还在草原烈日下做梦呢!它在梦想着大片的麦地、无边无际的晚熟苹果、鲍德温苹果、北方金红苹果果园,就这样做着它的春秋大梦,不知一个布鲁克林的小伙子日后会过来,住进州长府邸,成为最年轻的州长。

  这就是本·布莱克。他西装革履,性情快乐,相貌英俊,思维敏捷,充满自信,男孩子喜欢他,女孩子仰慕他。弗兰西·诺兰显然爱上了他。

  她每天都看到他。他的钢笔在她的法语作业上指指点点。他为她检查化学作业。他为她解释复辟戏剧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地方。他帮助弗兰西做下个暑假课程的计划。他帮人帮到底,顺道帮她开展人生规划。

  到了暑期快结束的时候,有两件事让弗兰西感到哀伤。不久,她就不能每天看到本了,而另外一件事情,是担心法语考不及格。后面的事情她跟本私下说了。

  “别傻了。”本机灵地跟她说,“这学费你也付了,每堂课你都不缺,你又不傻,怎么会不及格?Q.E.D.①”

  “不会,”她笑了,“我P.D.Q.②就会不及格的。”

  ﹛① 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且待证明)的缩写。﹜
  ﹛② Pretty damn quick的缩写,意为“很快”。﹜

  “那么期末考试前我们来突击一下。要一整天。我们能去哪里呢?”

  “上我家?”弗兰西羞怯地说。

  “不行,周围有人。”他想了一会儿。“我知道一个好地方。星期天早晨九点你来找我,在盖茨和百老汇的街角。”

  她下电车的时候,本已经等在那里了。她在想,他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选择这片社区呢?他把她带到一个剧院的门口。这剧院是一些百老汇戏剧首演的地方。剧院大门开着,门口有一个白发老人,斜靠在椅子上晒太阳。他只是说了声“老爹,早上好”,就进了那神奇的大门。弗兰西这时候发现这个了不得的小伙子星期六晚上还在剧院当引座员。

  她以前从来没有去过后台,进去后激动得浑身发热,简直像是在发烧。舞台很开阔,剧院的顶很高,高得仿佛不复存在。她上了舞台,不再大踏步,而是根据自己记忆中哈罗德·克莱伦斯走步的样子,用那种缓慢、僵直的小步子走。本说话的时候,她慢慢转过来,用一种十分戏剧化的浑厚的口音说:“你”(停顿:然后意味深长地说)“说话了?”

  “要不要看个东西?”他问。

  他将大幕拉开。弗兰西看到,那石棉幕布如同巨人的遮荫布一样慢慢卷起来。本把舞台的脚灯打开。弗兰西走到大幕前方,看着下面幽暗的座位,一排又一排,整整齐齐,空在那里,等候着。她歪着头,对着最后一排的座位高声喊道:

  “喂,你好!”她叫道。一片空寂,回荡着她的声音,将其似乎放大了百倍。

  “好,”他好脾气地问道,“你对剧院感兴趣,还是对法语感兴趣?”

  “当然是剧院了。”

  这也是对的。在那一刻,她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追求,回到了她最初的兴趣:舞台。

  本笑着把脚灯关掉,然后又让帷幕降下。他拖来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他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弄到了过去五年的法语考题。从这些考题中,他选出最常考和最不常考的题目,重新设计了一份母卷。这一天,他大部分时间都是用这些考题训练弗兰西。然后他让弗兰西背诵了莫里哀《伪君子》中的一页,以及该页的英译。他解释说:

  “明天考题中要是有一题你看了一点都不懂。不要去回答,你就老实说你不会,就说你另选了个答题方法,就是提供莫里哀剧作节选并提供译文。将你能记住的默写下来,这样会过关的。”

  “可是假如真是考到了这个题目,考的就是这一段呢?”

  “不会的,我选的是个不大出名的章节。”

  果然,她过关了,通过了法语考试。她的成绩垫底,可是通过就是通过,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她的化学和戏剧考试成绩都还不错。

  根据本的指示,一周后她回来讨成绩单,并根据事先约定与他见面。他带她去海伊勒喝巧克力味汽水。

  “你多大了,弗兰西?”两人喝汽水的时候他问。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