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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再过十分钟,”弗兰西宣布,“就到1917年了。” 弗兰西和弟弟并排坐在炉子前,脚上穿着长袜子,脚搭在炉膛里。妈妈已经在床上睡着,睡前叮嘱他们务必提前五分钟叫她起来。 “我感觉,”弗兰西接着说,“1917年比过去任何一年都重要。” “每年你大概都这么说。”尼雷说,“你先是说1915年比任何一年都重要。然后是1916年,现在又说1917年。” “确实会是重要的一年嘛。首先,1917年我就真的到了十六岁,而不只是在办公室里冒充十六岁。还有一件事,其实都已经开始了。房东在安装电线。过几个星期,我们就用电,不用气了。” “随你怎么说。” “然后他要把这些炉子拆掉,装上暖气。” “啊呀,那我可要想念这些旧炉子的。记得过去,”(两年前!)“我怎么坐炉子上的吗?” “那时候我总怕你着火。” “我现在就想坐上去了。” “你去坐好了。”尼雷坐到炉上最边上的地方,离烧火处有些距离,这样就暖而不热。“记得吗?”弗兰西接着说,“那时候我们就在这炉膛石上演算题目。爸爸后来给我们弄了个真的黑板擦,这样炉膛石成了黑板,只不过是平躺着的。” “记得啊。那是好久以前了。哎,你说1917年是最重要的一年,因为我们会通电,会用暖气。可是别的单元都用了好多年了,这算不得多重要的事。” “今年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要参战。” “什么时候?” “快了,下周……下个月。”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看报纸啊,老弟——看两百份。” “我的天!但愿不要打到我足龄入伍的时候。” “谁要入伍啊?”他们俩吃惊地四处看了看。妈妈已经站到了卧室门口。 “我们只是在聊天呢,妈妈。”弗兰西说。 “你们忘了叫我,”妈妈责备说,“我好像听到了一声鸣笛。大概已经到新年了吧。” 弗兰西打开窗户。这是一个霜冷寒夜,一丝风都没有,四处静悄悄的。院子对过,那些屋子的背面阴沉沉的,仿佛是在思考。他们站在窗口,听到了教堂喜乐的钟声。钟声一段未了,后面一段又接踵而至,接着喇叭声次第响起,间或出现一阵尖利的汽笛声。黑糊糊的窗户此时一扇扇砰地打开。牛角罐子也纷纷摇响起来,汇入这年夜的交响之中。有人放了一声空枪。喊叫声、口哨声响起来。 1917年到了! 这一切的声音渐渐淡去,空气中充满期待。有人开始唱歌: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怀念? 诺兰一家跟着唱了起来,邻居们也一个个跟着唱起来,所有人都唱了起来。唱着唱着,突然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一群德国人也开始唱起来,声音夹杂到他们唱的《友谊地久天长》中来。 〖啊,这是一座小花房①, 小花房, 小花房。 啊,你真美丽, 啊,你真美丽, 啊,你这美丽的小花房。 ﹛① 原文为德文。﹜ 有人叫了起来:“闭嘴,你们这些肮脏的德国佬!”德国人不甘示弱,唱得更响了,淹没了《友谊地久天长》。 为了报复,爱尔兰人模仿着他们的歌词唱起来,歌声飘过了阴暗的院子。 〖啊,这是一首该死的歌, 该死的歌, 该死的歌。 啊,你真肮脏, 啊,你真肮脏, 啊,你这肮脏的德国歌。 犹太人、意大利人不管了,纷纷把窗户关上,由着德国人和爱尔兰人去斗。德国人唱得更响了,把那模仿的歌声吞没,也把那《友谊地久天长》吞没。德国人赢了。他们高叫着将那无限长的歌唱完。 弗兰西感到发抖。“我不喜欢德国人。”她说,“他们太……太执着,要是想着什么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手,总是争强好胜。” 夜又一次安静了下来。弗兰西抓住妈妈和尼雷的手。“我们一起来。”她下令。三个人头伸出窗外喊道: “各位,新年快乐!” 沉寂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一个粗粗的爱尔兰口音:“诺兰家的,你们也新年快乐!” “那又是谁?”凯蒂纳闷。 “新年快乐,你这肮脏的爱尔兰佬!”尼雷叫道。 妈妈将他的嘴巴捂住,将他拖走。弗兰西则把窗户拉下。三个人都歇斯底里大笑起来。 “这回你可真是!”弗兰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都要掉眼泪了。 “他知道我们是谁,他可要来干……干……干架的。”凯蒂还在咯咯笑,笑到有气无力,累得要扶桌子。“这……这……这人是谁?” “欧布赖恩老头儿。上周我去他院子,被他骂了出去,这个肮脏的爱尔兰……” “别说了!”妈妈喝止他,“你知道新年一开始你做什么,一年就会那样继续下去。” “你大概不希望像一张坏唱片那样,卡在‘肮脏的爱尔兰佬’上面,是不是?”弗兰西说,“再说了,你也是爱尔兰人。” “你不也是?”尼雷反唇相讥。 “我们都是,除了妈妈。” “我不嫁给爱尔兰人了吗?” “那我们爱尔兰人要不要新年夜喝上一杯?要不要?”弗兰西要求。 “当然。”妈妈说,“我去调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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