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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凯蒂略略想到了麦克舍恩警官。“没有。”她说,“我没有什么男性朋友。我从来只有约翰尼,再无他人。”

  “我想艾薇说的也是。”茜茜也下了断语,“我很不想这么去讲,可是只有走弗兰西退学这条路了。”

  “可是不拿到毕业证书,以后上高中就不行了。”凯蒂提出了反对意见。

  “唉,”艾薇说,“还有那些天主教慈善机构。”

  “到了这个地步,”凯蒂平静地说,“要去慈善机构了,我就把门窗关严,等孩子睡熟的时候,把煤气阀门全打开。”

  “别这么胡说。”艾薇尖声说,“你还是想活着的,是不是?”

  “是啊。可是活着也得图个什么啊。我不愿去慈善机构领救济,然后吃饱饭有力气再回去继续领救济。”

  “那我们又老调重弹了。”艾薇说,“弗兰西必须退学,开始工作。而且还只能让弗兰西退,尼雷才十三岁,办不到工作证件。”

  茜茜将她的手放在凯蒂胳膊上。“这也不是多可怕的事。弗兰西脑子聪明,又喜欢看书,这孩子早晚能继续学业的。”

  艾薇站起来。“好了,我们得走了。”她在桌子上留下五毛钱。她知道凯蒂要反对,便先发制人地说:“别把这个当白送啊,早晚得归还。”

  凯蒂笑了。“你不用这么喊。自己的姐妹拿钱给我,我难道还介意?”

  茜茜则更直接些。她靠过来吻别凯蒂时,在她围裙口袋里塞了一块钱。“你要是需要的话,”她说,“就去找我。我会来的,哪怕是深更半夜。不过你让尼雷来找我。女孩子在街上走夜路,特别是靠近煤场那一带,很不安全的。”

  凯蒂坐在厨房的桌子边上,看着黑夜。“我只要两个月……只要两个月。”她在想着,“亲爱的上帝啊,给我两个月时间吧。到了那时候,孩子出生,我也恢复体力了。那个时候,孩子们从公立学校毕业。等我头脑清楚了,身体恢复了,我就不再向您求什么了。可是现在,我力不从心啊,只有求您帮忙了。就两个月,就两个月……”她希望看到一阵温暖的亮光,说明她和她的上帝沟通成功。可是没有亮光。她又试了一次。

  “圣母玛丽亚,耶稣的妈妈,您总该知道这滋味。您怀过孩子。圣母玛丽亚……”她等着。可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将茜茜和艾薇的钱放在桌子上。“这样能撑三天,”她想,“然后呢?”她不知不觉低语起来:“约翰尼,不管你在哪里,就再显个灵吧,再显一回。只要一回……”她等啊等。这回那亮光来了。

  〖说来也巧,还真是约翰尼显灵,帮了他们。

  酒吧老板麦克加里蒂念念不忘约翰尼。这倒不是他良心发现。不,全然不是这回事。他又没有强迫顾客到他酒吧来。除了把门铰链上好油,让门一推就开,他没有用什么别的招术诱人到他酒吧来。他提供的免费晚餐也不比其他地方好。这里也没有什么特别引诱人的娱乐活动,除了顾客自己的即兴发挥。不,这和他的良心无关。

  他只是想念约翰尼。就是这个。这也和钱无关,毕竟约翰尼总是欠他的。他就是喜欢约翰尼在他这地方,因为约翰尼给他这地方增添了品位。想想看吧,在一群卡车司机和挖沟工人中间,有这么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当然,”他又承认,“约翰尼·诺兰喝酒是贪杯,把自己身体喝坏了。可是他不来我这里,也会去别的地方。不过他不粗俗,不会喝上几杯就骂人、打架、耍酒疯。是的,”麦克加里蒂断定,“约翰尼不错。”

  麦克加里蒂最怀念的是约翰尼的侃大山。“那小子可真能聊。”他想,“他能跟你说南方的棉花地啊,阿拉伯的沙滩啊,阳光灿烂的法国啊,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真去过。其实不过是他从歌里了解的。我还真想念他跟我讲述的这些遥远的地方呢。”他想,“不过呢,我最喜欢听他说自己的家人。”

  麦克加里蒂过去对家庭有自己的梦想。这个梦想的家庭远离酒吧,远到他早晨给酒吧锁门后,要坐电车才能回家去。这个梦想的家庭中,妻子温柔贤惠,等他回家时,已经给他做好好吃的,煮好了热咖啡。吃完了,他们就开始谈心,谈的都是和酒吧无关的事。他也有梦想的儿女——他们干净、漂亮、聪明,对自己的父亲经营酒吧感到一些不屑。他为他们的不屑感到自豪,因为这说明他有能力养下有素养的孩子。

  呜呼,这些不过都是梦想中的婚姻。后来他与梅结婚了。梅是个曲线分明的性感女郎,暗红色头发,大嘴巴。可是结婚之后不久,她就开始暴肥,也邋遢起来,成为布鲁克林人们所熟知的“酒吧型”女人。婚姻生活头一两年还好。可是忽然有一日,麦克加里蒂一觉醒来,发现这婚姻不妙。梅变不成他梦想中的妻子。她喜欢酒吧,坚持要把酒吧上面的屋子租赁下来。她不想去法拉盛买房子。她也不想做家务,就喜欢成天坐在酒吧的后屋里,和顾客们一起喝酒说笑。她生的孩子在街上乱跑,一个个就跟小流氓一样,还到处跟人吹嘘自己的父亲是酒吧老板。让他痛苦失望的是,他们还以此为豪。

  他知道梅对他不忠。他也无所谓,只要别的男人不在背后取笑他便好。他对梅已经没有了性欲,也不吃她的醋了。他渐渐不想和她,也不想和任何其他女人睡觉了。不知怎的,在他心目当中,良好的谈吐和良好的性关系联系在一起。他希望有个可以推心置腹的女人;他希望这女人可以跟他讲话,话语温暖、智慧、亲密。他想他只有遇到这样的女人,才能恢复男人气概。他就这么晕晕乎乎地、傻里傻气地追求着心智、灵魂、肉体的统一。随着岁月的推移,和亲近的女人说私房话成了他的一个癖好。

  做生意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着人性,并从中得出了自己的一些结论。这些结论一没有智慧二没有创意。事实上,结论本身都很乏味。不过它们对麦克加里蒂先生很重要,因为这些都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婚后头几年,他跟麦克加里蒂太太说这些,她只是回上一句:“我想是吧。”有时候她也会改变一下说法,说:“我想就是吧。”由于不能和她推心置腹地交流,他渐渐地就失去了做丈夫的能耐,她也开始不忠起来。

  麦克加里蒂是个灵魂里有着深重罪恶感的人。他恨自己的孩子。他的女儿艾琳和弗兰西同龄。艾琳的眼睛是粉红色的,头发淡红——其实也可以称之为粉红。这女孩很坏也很蠢。她留级留了多次,到十四岁的时候还在读六年级。麦克加里蒂的儿子吉姆才十岁,除了臀部肥大,差点把裤子撑破之外,别无出众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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