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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第二十八章

  在凯蒂眼中,未来近在眼前。她常用她那特有的口气说:“圣诞节说着说着就来了。”放假开始的时候,她也会说:“学校说着说着就开学了。”入春了,弗兰西开心地扔掉了和自己的裤褂连在一起的内衣,妈妈让她捡回来,还说:“用不了多久,你还得用。冬天说着说着就来了。”妈妈这不是瞎说吗?春天才刚刚开始呢。冬天恐怕永远也不会来吧。

  小孩子对未来一无所知。他们的心目中,未来顶多只有下周那么远。两个圣诞节之间的时间,在他们心目当中,漫长得和永恒无异。弗兰西就是这样看待时间的,一直到她十一岁那年。

  在十一岁和十二岁生日之间,有些东西变了。未来的步子更快了,日子更短了,每周的天数似乎也少了似的。亨尼·加迪斯死了,这或许也是时间加快的一个原因吧。她早就听说亨尼要死,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后来终于相信亨尼真的会死。不过她总觉得这事远在天边。现在这远在天边的事一下子近到眼前了。一个曾经的未来,变成了现在,而且还会成为过去。弗兰西心想,会不会有人去世,小孩子才能明白这个问题呢?不过也不是。罗姆利外公去世的时候,她才九岁,那是她领第一次圣餐一周以后,那时候圣诞节似乎还早着呢。

  现在,变化来得太快,弗兰西都糊涂了。尼雷比她小一岁,突然在猛长个子,比她高出了一头。莫迪·多纳文搬走了。三个月后她回来遇到弗兰西,弗兰西发现她也变了。这三个月一过,莫迪身上有了种女人味。

  弗兰西过去总觉得妈妈什么都对,现在她发现妈妈也有闪失的时候。她发现,爸爸身上的一些东西,妈妈深深热爱,可是在他人眼中是一种滑稽。现在,去那茶店,那天平托子没有那么亮了,那些箱柜也是油漆剥落,模样粗劣。

  她也不是每个星期六晚上都看着陶莫尼先生从纽约回家了。突然间,她觉得陶莫尼怎么这样,又想去纽约,去了纽约又舍不得家里要回来,这不是很傻吗?他有的是钱。既然那么喜欢纽约,干吗不搬到纽约去住?

  一切都在改变。弗兰西很慌。她的世界从脚下溜走,可是有什么来取代这个世界呢?不过,变与不变,又会有什么分别?和往常一样,她还是每天晚上看一页《圣经》,看一页莎士比亚。她每天弹一小时钢琴。她将钱一分一分地往储蓄罐里存。垃圾站还在那儿。其他商店也都还是老样子。一切都没有变,变的是她。

  她和爸爸讲过此事。她爸爸让她伸出舌头,还给她把脉。然后做出悲哀状摇摇头说:

  “你病了,病得很重。”

  “什么病?”

  “成长病。”

  成长是很扫兴的事。它会破坏一些饥饿时玩的游戏:过去,家里没东西吃的时候,他们总是要玩游戏来打发的。如果钱都已经花出,家里快没东西吃了,凯蒂和孩子们就假装是在北极探险,遇到暴风雪被困在山洞里,山洞里没有什么吃的东西。他们必须等着救援的到来。妈妈会把食物分成小份,放在橱柜里,说是“配给”。孩子们吃完饭还是饿,她会说:“勇敢点,伙计们,救援很快就会到来。”如果有了点钱来,妈妈会买很多食物,还买个小蛋糕庆贺。她会在蛋糕上放面廉价小旗,说:“我们成功了,伙计们。我们到北极了。”

  有一次这样的“营救”之后,弗兰西问妈妈:

  “探险者挨饿受苦,总有个理由,最终能做成大事。他们发现了北极。我们这么饿,为的是什么?”

  凯蒂突然显得疲惫不堪。她说了句弗兰西还懵懵懂懂的话。她说:“你发现里面的圈套了。”

  成长也破坏了弗兰西心目中的剧院——破坏的不是剧院,是上演的节目。她发现,她越来越不喜欢那些无巧不成书的场景。

  弗兰西过去很喜欢剧院。她一度想当风琴女,后来又想当老师。第一次领圣餐后,她想当修女。十一岁的时候,她想当演员。

  威廉斯堡的小孩或许无知,但他们对自己的剧院还是了如指掌。那年头,附近有不少家剧院,如布莱尼剧院、考斯·佩顿剧院,还有菲利普斯文化宫。文化宫转角就是。除了暑期文化宫关门的时候之外,弗兰西只要能凑出一毛钱,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去那里。她会在走廊等,常常还提前一个小时就排队,好买到第一排座位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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