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布鲁克林有棵树 | 上页 下页 |
| 六一 |
|
|
|
“啊,耶稣基督,”他的灵魂在痛苦地挣扎,“我干吗不把树给他们,说声圣诞快乐,让他们走人呢?这树对我来说算什么呢?今年卖不出去,反正又留不到明年。”孩子们看着他站在那儿严肃地沉思着。“可是,”他又冷静了下来,“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别的人也都希望我就把这些树白送给他们。到明年,还有谁会来买我的树呢?都会等着我把树白白送上门。就这么白送,我可没有这么慷慨。我没有这么慷慨。我做不了这样的事情,我也要考虑自己,考虑我家的孩子。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得,管他妈的呢。这两个孩子也要在世上过,也得习惯这世道。不习惯不行。他们得学会给予,学会受罚。不过,说实在的,也不是什么给予,这个破世道,只知道从你身上索取索取索取!”他用尽全力把树抛出,心里却在哭泣,“这他妈是个什么混账王八蛋世道啊!” 弗兰西看到树离开了他的手。在那短短的一瞬间,时间和空间似乎都没有了意义。整个世界静止了,只有一个黑糊糊的庞然大物在空中向自己飞来。她忘掉一切,忘掉自己曾经活过,一切都不存在了,只剩下那浓郁的黑暗,那个冲向自己、越来越大的东西。树砸到他们身上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尼雷则被砸得跪倒在地,但趁他还没有倒地,弗兰西猛地将他拉起。树嗖的一声,轰然倒下。眼前的一切都是暗暗的、绿绿的、刺刺的。接着,弗兰西感到了一阵剧痛,树干砸到了她头的一侧。她发现尼雷也在颤抖。 可是一些大孩子把树挪开的时候,发现弗兰西和尼雷都还站得笔直,手牵着手。尼雷脸上被刮破,有血在流。他的蓝眼睛困惑地睁得大大的,鲜红的血液让他的白皮肤更白了,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婴儿。不过他们两人都在微笑。他们赢了这个社区最大一棵树了吗?有些孩子大叫:“胜了胜了!”有几个大人在鼓掌。卖树人以骂代夸,吼道: “你们两个小杂种,快点把树拖走,滚开吧。” 弗兰西听到了这些话,听到了骂人声。在这些人当中,脏话坏话都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这些小人物驾驭语言的能力都不强,没多大词汇量。这些脏话就如同一种方言。看这些话怎么说,说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和语调,语义都会有所不同。弗兰西这种时候听人骂小杂种,反倒对那个善良的卖树人露出腼腆的一笑。她知道那人的意思其实是:“再见——上帝保佑你们。” 把大树拖回家可不简单。他们必须一寸一寸往回拖。拖的时候还有人捣乱。边上有个男孩子在吼叫:“免费坐车啰,一齐上车啰!”他跳到树上骑着,害得弗兰西和尼雷必须连同他一道拖。不过那男孩后来玩腻了,跑走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把树这么久才拖回家,也是一件好事。他们可以慢慢品尝自己的胜利。听到一个女士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树!”弗兰西高兴得满脸放光。一个男人跟在后面喊:“你们这两个孩子抢银行啦?怎么买这么大的树?”街角的警察将他们拦住,看了看树,郑重地表示愿意出一毛钱购买——要是他们能送到他家,他愿意出一毛五。弗兰西骄傲得几乎抑制不住,虽然她知道警察不过是开玩笑。不过她说,就是给她一块钱,她也不会去卖。他摇头说她真傻,这么好的交易都不接受。他接着把价格抬高到两毛五,但是弗兰西还是微笑着摇头说不干。 这简直就像表演一部圣诞戏,场景是一个街角,一个寒冷的圣诞夜,剧中人是一个好心的警察、弗兰西自己和弟弟。弗兰西所有的对话都知道。警察的台词念得恰如其分,弗兰西开开心心地顺着他的台词往下讲,舞台说明就是对话之间的微笑。 他们得找爸爸把树运上狭窄的楼梯。爸爸跑着下了楼。让弗兰西如释重负的是,他步子直直的,没有歪歪倒倒,说明他还没有大醉。 看到这么大一棵树,爸爸十分吃惊,他的表情让弗兰西深感欣慰。爸爸假装说这树大概不是他们家的吧。弗兰西劝他相信这就是他们家的。两人这么一来一往,让弗兰西开心不已,虽然她心里知道这些都是在逗着玩。爸爸在前面拉,弗兰西和尼雷在后面推。约翰尼激动不已,不顾夜深,在前面唱了起来。他唱的是《平安夜》。狭窄的楼梯接收了他清晰、甜美的歌声,让其略作停顿,然后回荡出来,此时听来更觉甜蜜了。一扇扇的门吱吱打开了,一户户人家聚到楼道上来,享用着这生命当中意外的一点收获,心里非常感激,非常惊奇。 弗兰西看到廷莫尔姐妹一起站在门口,灰色头发上夹着卷发器,浆洗过的睡衣皱巴巴的,外头披着宽松的长袍。她们也和约翰尼一起唱了起来,那声音柔弱而忧伤。弗洛茜·加迪斯、她的妈妈、她那个害痨病快要死的弟弟亨尼,都站在他们的门口。亨尼在哭。约翰尼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沉默了。他想是不是歌声让亨尼伤心了。 弗洛茜穿着化装礼服,等人来带她去参加午夜之后举办的化装舞会。她站在那里,穿着克朗代克舞女的服装,纯黑的袜子,高跟鞋,膝下系有吊袜带,手里晃荡着一个黑面具。她看着约翰尼的眼睛笑着。她把手放在臀后,斜靠着大门柱,扮出风情万种——或者说她自以为如此——的姿态来。约翰尼说了一句话,其实并无他意,只为逗笑亨尼而已: “弗洛茜,我们的圣诞树顶上还没有天使呢。你上去扮演一下怎么样?” 弗洛茜很想来上一句不雅的回答,说她要是飞天使那么高,风非得把她的底裤吹跑不可。不过她想想又改变了主意。那棵庞大的圣诞树让人自豪,现在这么被人拖着,又显得那么谦卑;这些孩子微笑着,那些邻居难得地表现出如此友好,那些过道的灯低低地亮着。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有种让她肃然起敬的东西,叫她那不雅的回答未曾出口,她就已经无地自容。就这样,她最后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呀,约翰尼·诺兰,你可真会开玩笑。” 凯蒂站在最后一段台阶上,双手相握放在身前。她听着歌声。她看着下面大家慢慢把树往上挪。她在沉思。 “他们觉得这个很好。”她想,“他们觉得这很好。他们弄到免费的圣诞树,他们的爸爸也去迎合他们,一起唱歌,邻居们也开心。他们觉得很幸运,他们都还活着,又到了圣诞。他们看不到自己住的街是多脏,这屋子多脏,这里的人一个个没有什么出息。约翰尼和孩子们看不到,邻居们生活在这样的肮脏和污浊里头,只能这么苦中作乐,这是多么可悲的事情啊。我的孩子必须摆脱这些。他们必须胜过约翰尼、我,还有周围所有这些人。可是,怎么才能实现呢?每天从这些书中读一页,在锡储蓄罐里存钱,这些都还不够。缺的是钱!钱会不会改善他们的生活呢?一定的,一定会让生活容易些。不过不行,光有钱也还不够。街角的酒吧是麦克加里蒂开的,他很有钱。他老婆都戴钻石耳环。可是她的孩子也不如我的孩子乖,不如他们聪明。他们对人很坏,很贪婪,因为他们有钱,有办法去戏弄穷人。我曾经看到过麦克加里蒂家的一个女儿当街吃着一袋子糖果,一群饥饿的孩子看着她。我看到这些孩子看着她,一个个在心里哭泣。她吃得再也吃不下了,便把剩下的扔进排水沟,而不是给那些孩子吃。不,光有钱还是不够。麦克加里蒂的女儿每天换一种蝴蝶结。这些蝴蝶结五毛钱一个,都够我们一家四口吃一天的东西了。可是她的头发那么稀薄,还是那种淡红色。我的尼雷的毛帽子上面有大洞,被拉走了形,可是他的头发浓密、金黄,还是自然卷。我的弗兰西头上从不打蝴蝶结,可是她的头发长长的、亮亮的。钱能买到这些吗?不能。也就是说,一定有什么东西比钱更大。杰克逊小姐在社区中心①任教,她没钱。她给慈善组织做事。她在顶层的一间小屋子居住。她只有一条裙子,可是她把裙子洗得干干净净,烫得服服帖帖的。你和她说话,她的眼睛会直视你。你听她讲话,病了似乎都能听好。她明白事理,这个杰克逊小姐。她明白事理。她能住在这么肮脏的社区,却出污泥而不染,就好像是演员在演戏,可远观,可是又优雅得不可触摸。她和麦克加里蒂夫人真是天壤之别啊。麦克加里蒂夫人那么有钱,却那么胖,能和给丈夫送啤酒的人搞到一起。她和一贫如洗的杰克逊小姐究竟有何区别?” ﹛① 在贫民区供贫穷人家使用的教育、娱乐和社会服务中心。﹜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