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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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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这一番发泄之后,弗兰西低垂着头。她是个肮脏的女孩,医生就这个意思。医生现在低着声音,问护士这种人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说这种人家应该统统绝育,不要再生孩子,这世界就会太平了。他的意思是不是要自己去死?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手和胳膊玩泥巴馅饼玩脏了,要把自己处死呢? 她看了看护士。对弗兰西来说,所有女人都应该像自己的妈妈或者茜茜姨妈、艾薇姨妈一样。她想护士或许会说: “这小女孩的妈妈或许在上班,早晨没有时间给她好好洗吧”,或者,“你知道的,医生,孩子总喜欢玩泥巴的”之类的话。可是护士真正说的是:“我知道。多糟糕啊!医生,我对你表示同情。这些人这么肮脏地活着,实在不应该。” 一个通过自身艰苦奋斗走出了社会底层的人,通常有两个选择。脱离当初环境后,他可以忘本;他也可以在超出这个环境之后,永不忘记自己的出身,对残酷拼搏中不幸落下来的人充满同情,充满理解。护士选择了忘本这条路。不过,站在那儿的时候,她知道,多年以后,她一定会陷入愧疚,痛悔自己没有在这饥饿的小女孩受苦时,说出一句安慰的话来,为拯救自己的灵魂积点功德。她知道自己年纪还轻,可是当时没有作出不同的选择,全然是缺乏勇气的问题。 针扎下来的时候,弗兰西就像毫无知觉一样。医生的话激起潮水一般的伤痛来,折磨着她的全部身心,让她无法再有别的感觉。护士娴熟地给她胳膊扎上纱布。医生将针放入消毒器,又拿出一支新的针来。弗兰西说话了。 “我弟弟是下一个。他的胳膊和我一样脏,请不要吃惊。你不用跟他说。跟我说好了。”这么一个小人儿在口齿清楚地说着这些话,医生和护士都吃惊地瞪着。弗兰西的嗓音有些哽咽。“你不需要跟他讲这些。还有,你说了也没什么好处。他是个男孩子,你说他脏,他也不在乎。”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屋子。门关上的时候,她听到了医生吃惊的声音。 “我真不知道我说这些话她居然都懂。”她还听到护士叹了口气说:“唉,算了。” 孩子们回到家里的时候,凯蒂也回到家吃午饭了。她看着孩子们包扎着纱布的胳膊,眼睛里充满痛苦。弗兰西激动地开口说话了。 “妈妈,为什么啊?这些人给人打针……怎么还……还说人坏话呢?” “打防疫针,”妈妈见针反正也打了,于是坚定地说,“是好事。这样你就能区分左右手了。上学后,你得用右手写字。那痛的胳膊会告诉你,不对,不是这只手。用另一只手。” 这个解释弗兰西满意了,因为她从来分不清左右手。她吃饭画画用左手。凯蒂总是纠正她,让她把粉笔或者缝衣针从左手换到她的右手。妈妈把防疫针是怎么回事一解释,弗兰西开始觉得这事很好了。虽是付出了点代价,可也把一个复杂问题给解决了,知道两手哪个是左哪个是右了。打防疫针后,弗兰西开始用右手而非左手,从此再无问题。 弗兰西那天晚上发烧了,打针的地方痒得要命。她告诉妈妈,妈妈也大惊失色,慌不迭嘱咐: “千万不要抓,不管多痛多痒。” “为什么不能抓?” “因为你若是去抓,整个胳膊都会肿,发乌,最后直接断掉。所以你别抓。” 凯蒂也不是有意吓孩子。她自己也害怕得不得了。她相信如果用手碰胳膊的话,会染上败血症。她就是吓也要吓得孩子不敢去抓。 弗兰西只好努力不去抓,只是那打针的地方痛痒难耐。次日,整个胳膊一阵阵发痛。睡觉之前,她看了一下纱布下面。让她惊恐的是,打针的那块地方肿了,变成暗绿色,而且开始溃烂、发黄。弗兰西可没有抓啊!她肯定她没有抓。不过等一等!会不会是头天晚上睡着了做梦的时候抓的?一定是的。她不敢告诉妈妈,不然她会说:“我跟你说别抓吧,你就是不听。现在你看看。” 这是个星期天晚上。爸爸出去做事了。弗兰西睡不着。她从小床上下来,走进前屋,坐在窗前,头埋在臂间,等着死亡的到来。 凌晨三点,弗兰西听到格雷厄姆大道的电车在街角刹住。这说明有人下车了。她挨近窗户去看。是的,是爸爸。他打着电筒,正沿着街道悠哉游哉地逛回来,脚踩着舞步,嘴里吹着《我的爱人在月亮上》的口哨。他穿着晚礼服,戴着圆顶礼帽,把侍者围裙整整齐齐卷着夹在胳膊下,整个人充满生机和活力。到门前的时候,弗兰西叫着爸爸。他一抬头,充满骑士风度地伸手触帽行礼。她把厨房门打开了。 “小歌后,怎么这么迟还不睡?”他问,“你知道,今天可不是星期六晚上啊。” “我坐在窗户前头,”她低声说,“等着我的胳膊断掉。” 他忍俊不禁。她把胳膊的情况告诉给他。他关上通往卧室的门,把汽灯调亮。他把那纱布揭开,看到那浮肿、溃烂的胳膊,他心里一阵翻腾。可是他没让她知道,没让她知道。 “这个,宝贝,没有什么啊。根本没有什么。我打防疫针的时候你要看到才好呢。肿得是你这两倍,而且颜色还不像你这样的黄绿色,而是红、白、蓝色,可你现在看我这胳膊多结实。”他勇敢地撒着谎,其实他根本没有打过防疫针。 他在盆子里放了些温水,加了几滴石炭酸。他将那可怕的伤口洗了又洗。刺痛的时候她就退缩,但是约翰尼说刺痛说明是在愈合。他一边洗,一边唱着一首傻傻的、煽情的歌。 〖他从来不想离开篝火边。 他从来不想四处乱走…… 他四处找干净的布当纱布,结果没有找到,于是将自己的外套和假衬衣脱掉,将里头的汗衫从头顶掀开,夸张地从上面撕下一块布条来。 “你的好汗衫啊!”她抗议。 “没什么,反正上面也都是洞了。” 他将胳膊包扎好。那布上有约翰尼的气味,暖暖的,还有些雪茄气味。不过对孩子来说是个很大的宽慰。它上面如有保护,有关爱。 “瞧瞧,都给你收拾好了,小歌后。你怎么想你的胳膊会掉的呢?” “妈妈说如果我抓的话,胳膊就会掉。我不想抓它,可是我想我可能睡着的时候抓了。” “或许吧。”他亲了亲她瘦瘦的小脸,“现在睡觉吧。”弗兰西倒下睡着了,睡得香香的。早晨醒来,那一阵阵的疼痛止住了,胳膊也好了。 弗兰西睡着后,约翰尼又抽了根雪茄。然后他慢慢把衣服脱了,上了凯蒂的床。她迷迷糊糊知道他在,难得地表现出柔情来,把手搭在他胸部。他轻轻将其拿走,慢慢挪开,离她远远的。他靠近墙,两手交叉放在脑后,眼盯着无边的黑夜,一宿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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