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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四


  ▼第四十章

  §1

  凯特坐回厚厚的鸭绒椅垫。一阵阵紧张感在她身体里涌动,让她汗毛竖立,所经之处像被冰冻,又像被火烧。

  她轻声地自言自语着。“稳住了,”她说,“冷静点。别慌了手脚。别想了。那个该死的鼻涕娃!”

  她突然想到了唯一一个曾让她如此惊恐和仇恨的人。那就是塞缪尔·汉密尔顿,他胡须尽白,脸颊粉红,双眼带笑,可那眼神却能揭开她的皮,看到皮的下面。

  她用缠着绷带的食指,掏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根细链条,从紧身衣里拉出了挂在链条上的东西:两把保险柜钥匙、一块别着百合花别针的金表,还有一个顶端有圆环的小钢瓶。她非常小心地拧开瓶盖,两腿分开,从瓶子里摇晃着倒出一个胶囊。她将胶囊拿到灯光下,看到了里面白色的结晶物质——六格令①吗啡,这个剂量很好,足够了。她轻轻把胶囊塞回小瓶子里,拧上瓶盖,再把链子放回衣服里。

  ﹛①重量单位,1格令约为0.0648克。﹜

  迦尔最后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脑中回响。“我看你是害怕了。”她把这句话大声对自己说了一遍,想让它消失。那有节奏的回响确实停下了,可她脑海中又出现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她任由它显形,好再次认真地审视它。

  §2

  那是建披屋之前的事。凯特拿到了查尔斯给她留下的遗产。她将支票换成大额纸钞,一捆捆放在蒙特利县银行的保险箱里。

  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双手开始疼得扭曲变形。现在,她有足够的钱可以远走高飞了。她只是还想尽可能地榨取妓院的价值,而且,最好等病情好转后再离开。

  可她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纽约似乎很冷,而且太远了。

  一封署名“艾瑟尔”的信寄到了她手上。到底谁是艾瑟尔?不管是谁,敢写信来要钱一定是疯了。艾瑟尔——叫艾瑟尔的有成百上千个。哪儿都有艾瑟尔。这个艾瑟尔在带横线的便笺纸上写下了潦草得难以辨认的字迹。

  没过多久,艾瑟尔就直接来找凯特了,凯特差点没认出她来。

  凯特坐在书桌后面,带着戒备和疑惑,但又自信满满。“好久不见。”她说。

  艾瑟尔回答问题的样子,就像士兵在退伍后偶遇了训练过自己的长官。“我过得不好。”她说。她长胖了很多,浑身横肉。她的衣服尽量保持干净,这意味着贫穷。

  “你现在——住哪儿?”凯特问,她心里想着这老女人什么时候才能说到重点。

  “南太平洋旅馆。我订了个房间。”

  “哦,那你现在是不在妓院干了?”

  “我再也没能重新开始了。”艾瑟尔说,“你不应该赶我走。”她用一只棉线手套的指尖擦着眼角大大的泪珠。“什么事都不顺利,”她说,“一开始,那个新法官到我们这儿来,我就碰到麻烦了。我被关了九十天,幸好没留下案底——至少在这儿没有。我坐完牢出来,又得了花柳病。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把它传染给了一个熟客——他是个好人,在铁路养路班上工作。他长了疮,跟我吵了一架,打伤了我的鼻子,打掉我四颗牙,那个新法官又判了我一百八十天。他妈的,凯特,这一百八十天过去以后,我所有的联系就都断了。他们都忘了你还活着。我再也没能重新开始了。”

  凯特冷冰冰地点了一下头,略表同情。她很清楚,艾瑟尔就快说到正题了。就在她明说之前,凯特先发制人了。她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点钱,递给艾瑟尔。“我从不让朋友失望,”她说,“要不你找个新地方,从头开始吧?也许能换换运气。”

  艾瑟尔努力控制住自己,没有一把抓过那些钱。她像拿着扑克牌一样把钱铺开——四张十块的钞票。她的嘴唇激动得颤抖起来。

  艾瑟尔说:“我原以为你肯定不止给我四十块钱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收到我的信吗?”

  “什么信?”

  “哎呀!”艾瑟尔说,“嘿,也许是寄丢了。他们反正什么都管不好。总而言之,我还以为你会照顾我呢。我一直觉得不舒服,好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把我的肠子往下扯。”她叹了口气,接着飞快地说了一番话,凯特一听就知道是预先排练过的。

  “哎呀,也许你还记得,我有点预测的本领吧。”艾瑟尔开口了,“我预测的事总能变成现实。我做的梦也总能变成真的。大家都说我应该专门干这行,都说我是天生的灵媒。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凯特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好吧,也许你没注意过。其他人都注意到了。我跟他们说了很多事,最后都成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做过这么一个梦。我记得正好是费伊死的那天晚上,”她抬头瞥了一眼凯特冷若冰霜的脸庞,仍固执地继续说着,“那天晚上下雨了,我的梦里也在下雨——反正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嗯,在我的梦里,我看见你从厨房门口出来。当时并不是一片漆黑的——有一点月光照了进来。我梦到的就是你。你走到院子后面,弯下腰。我看不到你在干什么。接着,你又偷偷摸摸地走了回来。”

  “接下来我只知道——哎呀,费伊就死了。”她暂停片刻,等待凯特发表评论,但凯特面无表情。

  艾瑟尔一直等到她确定凯特不会开口后,才又说道:“嗯,我说过,我一直相信我自己的梦。说来好笑,院子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几个打碎的药瓶和一个眼药水瓶上的小橡皮塞子。”

  凯特懒洋洋地说:“所以,你就拿着它们去找医生了。医生说瓶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呢?”

  “哦,我可没做那种事。”

  “你应该做的。”凯特说。

  “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任何人惹上麻烦。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把碎瓶子放在信封里,藏了起来。”

  凯特轻声说:“所以,你现在是来问我的意见喽?”

  “是的,夫人。”

  “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吧,”凯特说,“我想你就是个不中用的老婊子,你的头被打了太多次,糊涂了。”

  “你竟敢说我是傻子——”艾瑟尔开口了。

  “不,也许你不傻,可你太累了,又生了病。我跟你说过,我从不让朋友失望。你可以回到这儿。你虽然不能做事了,但你可以帮帮忙,打扫卫生,给厨子搭个手。你会有床睡,有饭吃。怎么样?还会有一点零花钱。”

  艾瑟尔不安地扭动身体。“不,夫人,”她说,“我觉得我并不想——睡在这儿。我没有随身带着那个信封。我把它交给一个朋友了。”

  “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凯特问。

  “嗯,我想着,要是你每个月能给我一百块钱,我就可以过下去了,说不定身体也会好起来。”

  “你刚刚说你住在南太平洋旅馆,是吗?”

  “是的,夫人——我的房间就在大厅前台的对面。值夜班的服务员是我朋友。他值班时从不瞌睡。他是个好人。”

  凯特说:“你可别吓得尿裤子了,艾瑟尔。你只需要担心这个‘好人’得花掉你多少钱就行了。你稍等一下。”她从自己面前的抽屉里又数出六张十块的钞票,拿了出来。

  “钱是每个月一号寄给我,还是我来这儿取?”

  “我会寄给你的。”凯特说,“还有,艾瑟尔,我还是认为,你应该把那些瓶子拿去化验。”

  艾瑟尔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她心里洋溢着胜利的喜悦。这是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成功时刻。“我不打算那么做,”她说,“除非迫不得已。”

  她离开后,凯特漫步走到屋后的小院。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仍能从不平整的地面看出这里被彻底挖过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法官照例庭审了一系列小打小闹和夜间偷窃的案件。他漫不经心地听到第四个案子,等申诉证人给出简短的证词后,他问了一句:“你丢了多少钱?”

  黑头发的男人说:“差不多一百块。”

  法官向执行逮捕的警察转过头。“她身上有多少钱?”

  “九十六块钱。今天早上六点钟,她从值夜班的服务员那里买了威士忌、香烟和几本杂志。”

  艾瑟尔大叫:“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个人。”

  法官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你因为卖淫被抓过两次,现在竟开始抢钱了。你真能惹事。我希望你中午之前离开这个镇子。”他朝警察转过身,“让警长把她押送出县界。”接着,他又对艾瑟尔说,“要是你敢回来,我就把你交给国家看管,那可就是圣昆丁监狱了。明白吗?”

  艾瑟尔说:“法官大人,我想跟你单独说说话。”

  “为什么?”

  “我得跟你说一说,”艾瑟尔说,“这是陷害。”

  “什么都是陷害。”法官说,“下一个。”

  副警长开车把艾瑟尔送到帕杰罗河上大桥的县界时,那位申诉证人正沿着卡斯特罗维尔大街朝凯特的店子信步走去,途中他改变了主意,又走回克诺伊的理发店剪头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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