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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五


  §3

  艾瑟尔的到访在当时并没有对凯特造成很大的困扰。她很清楚没人会关注一个满嘴牢骚的婊子,她也很清楚,就算是把那几个碎瓶子拿去化验,也验不出什么有毒成分了。之前,她已经差不多忘了费伊,如今被迫想起,也不过是勾起了一段不愉快的回忆罢了。

  然而,她渐渐发现自己老在想那件事。一天晚上,她在核对食物采购账单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像流星般闪烁着。那念头一闪而过,又很快消失,让她不得不停下手头的活儿去寻找它。为什么在这个念头里会出现查尔斯黝黑的脸庞,还有山姆·汉密尔顿充满困惑和快乐的眼睛?为什么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会让她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放弃了寻找,回头继续干活儿,可查尔斯的脸仿佛就在她身后,在她肩膀上张望。她的手指痛了起来。她把账本推开,在屋里转了一圈。今天晚上生意惨淡,让人提不起精神——周二的晚上就是这样。来的客人不够多,也没有表演。

  凯特知道姑娘们对自己的看法。她们怕她怕得要死。她就是要让她们这样。也许她们恨她,那也无所谓。但她们信赖她,这才是最重要的。要是她们遵守她定下的规矩,不折不扣地遵守了,凯特就会照顾好她们,保护她们。这不涉及爱,也不涉及尊重。她从不奖励她们,违规的人她只会惩罚两次,再犯就会开除。但姑娘们可以绝对放心,她不会无缘无故惩罚她们。

  凯特四处走动时,姑娘们尽力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凯特心知肚明,也早有预料。可今天晚上,她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查尔斯好像就在她身边,就在她背后。

  她穿过餐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查看里面的东西。她揭开垃圾桶的盖子,检查垃圾。她每天晚上都会这样,可今天晚上,她的劲头似乎格外足。

  她离开客厅后,姑娘们面面相觑,困惑地耸了耸肩膀。正同黑头发的乔聊天的埃洛依丝问:“出什么事了吗?”

  “据我所知没有。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她看起来很紧张。”

  “嗯,是有点不对劲。”

  “到底什么事?”

  “等一下!”乔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呀。”

  “我懂了。我不应该多管闲事。”

  “你他妈说对了,”乔说,“咱们就不该管,不是吗?”

  “我可不想知道。”埃洛依丝说。

  “这就对了。”乔说。

  凯特逛了一圈回来。“我要上床去了,”她对乔说,“没重要的事别叫我。”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有,给我沏壶茶来。你熨了那条裙子吗,埃洛依丝?”

  “熨了,夫人。”

  “熨得不太好。”

  “是的,夫人。”

  凯特坐立不安。她把所有文件整齐地放在书桌的小格子里,乔端着放茶水的托盘进来时,她让他把托盘放在床边。

  她背靠枕头,小口喝茶,整理着思绪。查尔斯是怎么回事?突然,她想明白了。

  查尔斯很聪明。山姆·汉密尔顿也有他疯疯癫癫的聪明之处。这正是让她恐惧的念头——这世界上总有聪明人。山姆和查尔斯死了,可也许还有其他人。她慢慢想清楚了。

  假如我是挖出瓶子的人?我会怎么想,我又会怎么做?她的心中涌起一阵恐慌。为什么这些瓶子会被人打碎后埋起来?又不是毒药!那为什么要把它们埋起来?为什么要那么做?她应该把它们直接扔进主大街的下水道或是丢进垃圾桶。怀尔德医生已经死了。可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她也不知道。假如是她找到了瓶子,得知了里面装过什么。她会不会去问懂行的人:“假如你给别人吃了巴豆油,会发生什么事?”

  “好吧,假如你只给他吃了一点点,但持续了很长时间,会有什么后果?”她会知道的。也许别人会知道的。

  “假如你听说一个富婆立下遗嘱,要将所有的财产留给一个新来的姑娘,接着富婆就死了……”凯特很清楚自己会立马冒出怎样的想法。是怎样的精神错乱才让她把艾瑟尔赶走了?可现在找不到她了。她就应该给艾瑟尔钱,骗她把瓶子交出来。那些瓶子现在在哪儿?在一个信封里——可信封在哪儿?怎样才能找到艾瑟尔?

  艾瑟尔一定知道自己为什么被赶走,是怎么被赶走的。艾瑟尔并不聪明,但她可能会告诉某个聪明人。她也许会叽叽喳喳地讲出整个故事:费伊是怎么生病的,她当时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份遗嘱。

  凯特的呼吸急促起来,小小的恐惧如针一般扎过她的身体。她应该去纽约,或别的什么地方——连妓院都懒得卖了。她反正不需要那笔钱。她有的是钱。没人能找到她。是的,可如果她跑掉了,又有个聪明人听到了艾瑟尔的故事,那整件事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凯特从床上坐起来,喝了一大瓶溴化剂①。

  ﹛①旧时用作镇静剂。﹜

  从那一刻开始,潜伏的恐惧感就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她。当她得知双手的酸疼已发展为关节炎时,她甚至有些高兴。一个恶毒的声音悄悄说,这也许就是惩罚。

  她以前就不常去镇上,如今更是完全不想出门。她知道那些男人在她身后偷偷打量她,他们都知道她的身份。假如其中有个人的脸和查尔斯的长得一样,或是眼睛和塞缪尔的一样怎么办?每周一次的出门,她都必须强迫自己。

  接着,她建了披屋,把它刷成灰色。她说是因为光线照得眼睛痛。渐渐地,她也开始相信真的是光线照得眼睛痛了。她去一次镇上,眼睛就火烧火燎地痛一次。她待在自己小屋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些人可以同时出现两种对立的想法,凯特就可以。她相信是光线刺痛了自己的双眼,也相信这灰色的小房间就是她藏身的洞穴,是地下阴暗的地窖,是没有人可以看到她的地方。有一次,她坐在铺着垫子的椅子上,考虑要不要装一扇密道门,好有个逃跑的通道。可一种感觉让她放弃了这个计划,那就是一种感觉,不是什么念头。要是装了,她反而会得不到保护。因为如果她能出去,那就意味着什么东西也能进来——这个东西已经躲在了屋子外面,一到晚上就爬到墙边,悄悄爬上来,想往窗户里张望。凯特需要越来越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在每周一下午走出这间小屋。

  当迦尔开始跟踪她时,她陷入了极度的恐惧。而当她在那棵水蜡树后面等他时,她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现在,她的脑袋深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她的眼睛感觉到了溴化剂温柔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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