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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亚当羡慕他,就像人们羡慕身形优美、慵懒而危险的黑豹,但绝无可能将自己与其相比。亚当从未想过向弟弟倾吐心声——内心的渴求、灰暗的梦境、隐藏在深邃双眼里的计划与无声的喜悦——这些想法与其告诉弟弟,还不如和一棵可爱的大树或一只逃跑的野鸡分享呢。亚当对查尔斯的喜欢如同女人对大钻石的喜欢,他对弟弟的依赖也和女人对钻石的依赖一样,依赖它闪闪发光的外观以及因为它的价值而产生的安全感;至于爱、情感或共鸣,那是无法想象的。

  对爱丽丝·特拉斯克,亚当隐藏着一种类似温暖又羞愧的感情。她不是他的母亲——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别人跟他说过很多次。不是从他们直接说的话中,而是从他们说其他事的语气中,亚当知道了自己曾经有个妈妈,她做过一些丢脸的事,比如,忘了喂鸡,或是在小树林里没有打中靶子等。正是由于她的过错,她现在不在这儿。有时候,亚当想,要是能知道她犯的是什么罪过就好了,哎呀,他也要犯下那些罪过——这样他就也可以不在这儿了。

  爱丽丝平等对待两个孩子,给他们洗澡、做饭,至于其他的,都交给了他们的父亲。父亲已清楚明白且不容置疑地说过,对孩子进行体能和精神上的训练是他的专属职责。就连表扬和批评他都不会假手他人。爱丽丝从不抱怨、争吵,从来不笑也不哭。她的嘴被训练得总是抿成一条缝,既不遮掩什么,也不透露什么。不过,在亚当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悄悄走进厨房,爱丽丝没有看见他。当时她正在补袜子,而且,她在微笑。

  亚当偷偷退出来,走出屋子,来到小树林里他很熟悉的一个树桩后的隐蔽处,躲在能保护他的树根深处。亚当震惊了,仿佛是撞见了她没穿衣服。他激动地喘着粗气,喉咙发紧。爱丽丝就是没穿衣服啊——她是在微笑啊。他不知道她为何敢如此放肆。他对她生出一种激动而热烈的渴求。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而他长久以来从没有被人抱在怀里、轻轻摇晃、温柔抚摸过,他渴望温暖的乳房、轻柔的怀抱、慈爱的声音和甜蜜的关心——所有这些都存在于他的情感中,他之所以不知道,是因为他之前压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那么又怎么会怀念它们呢?

  当然,他也想过,可能是他看错了,可能是扭曲的影子遮住了他的脸,影响了他的视线。于是他回忆起脑海中那个清晰的画面,分明看到那双眼睛也在微笑。光影也许会让他看错这个或那个地方,但不可能同时看错吧。

  从那以后,他开始像做游戏一样跟踪她,就像以前,他如同一颗小石头,日复一日、纹丝不动地趴在土丘上,观察土拨鼠小心翼翼地带着幼崽们出来晒太阳。他偷偷从眼角打量爱丽丝,不让旁人察觉。她是真的会微笑。有时候,她一个人独处并且知道没有旁人时,便会允许自己在想象的花园中玩耍,不由得面露笑容。而当她像土拨鼠把幼崽赶回洞穴一样,迅速收起笑容时,亚当总觉得很神奇。

  亚当把这珍贵的情感藏在深邃的眼底,可他还是忍不住用一些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喜悦。爱丽丝开始在针线筐里、在破旧的荷包中、在枕头下发现各种各样的礼物——两块粉色的肉桂皮、一根蓝鸟的尾羽、半截绿色的封口蜡或一条偷来的手帕。一开始,爱丽丝很惊讶,但很快便习惯了,她找到出乎意料的礼物时,脸上总会闪现那仿佛在花园中玩耍时的笑容,可那笑容又如同在池塘里游过一缕阳光的鲑鱼,飞快地消失。她不问任何问题,不做任何评价。

  到了晚上,她咳得很厉害,咳嗽声那么吵、那么烦人,塞勒斯最后只好让她睡到另一个房间去,要不然他也别想睡着。不过,他还是经常去找她——他用手扶着墙壁,赤着脚,用一条腿跳过去。当他跳着往返于爱丽丝床前时,孩子们能听到并感觉到他的身躯在屋子里的震动。

  随着亚当渐渐长大,他对一件事的恐惧超过了其他一切。他害怕有一天他会被征召入伍。父亲从没让他忘记过那一天终将到来。他不断说起这件事。亚当需要参军,才能长成男子汉。查尔斯已经快是个男子汉了。尽管当时亚当十六岁,查尔斯还只有十五岁,但查尔斯已经是个男人,是个危险的男人了。

  §3

  两个孩子的感情随着岁月渐增。查尔斯的感情带着一些轻蔑,但这是一种以守护者自居的轻蔑。一天傍晚,两人在门前小院玩一种叫皮威的新游戏。他们把一根尖尖的小棍放在地上,用棒子击打小棍的一端。小棍飞到空中后,再继续用棒子打,打得越远越好。

  亚当不擅长游戏。可因为他碰巧看得准,时间也算得好,竟然赢过了弟弟。他有四次都比查尔斯打得更远。这对亚当来说,是史无前例的,狂喜涌上心头,使他忘了像平常一样去观察和揣测弟弟的情绪。第五次时,他把小棍打得像只嗡嗡飞舞的蜜蜂,飞向了远处的田野。他开心地朝查尔斯转过身,心却突然凉了。因为查尔斯脸上的恨意让他害怕。“我看只是个巧合,”他胆怯地说,“我肯定再也打不出来了。”

  查尔斯放好自己的小木棍,挥棒击打,木棍飞到空中,他再次挥棒,却没有打中。查尔斯朝亚当缓步走来,眼神冰冷,不置可否。亚当惊恐地悄悄躲开。他不敢转身逃跑,因为弟弟肯定能追上他。他只是慢慢地往后退,眼神慌乱,嗓子发干。查尔斯走近后,用木棒打向他的脸。亚当双手捂住流血的鼻子,查尔斯再次挥棒,打向他的肋骨,让他一时无法呼吸,接着,查尔斯又挥棒砸向他的脑袋,把他打晕了。亚当昏迷在地上时,查尔斯还用脚重重踢了他的肚子,然后扬长而去。

  过了一会儿,亚当恢复了意识。胸口剧痛,他喘着粗气。他努力想要坐起来,可腹部肌肉撕裂般的疼痛又让他倒了下去。他看见爱丽丝在向外张望,她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不知道那算是什么,不是温柔,也不是软弱,大概是仇恨吧。她看到他正看着自己,便放下窗帘,在他的视线中消失了。等亚当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挪进厨房时,他发现有人已为他准备好了一盆热水,旁边还有条干净的毛巾。他听到了继母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咳嗽。

  查尔斯有一个特点,他从不道歉——从不。他再没有提过打亚当的事,显然是再没有想过了。可亚当也确保自己再也不会赢他了——不管是干什么。他一直觉得弟弟很危险,可现在他明白了,他永远不能赢查尔斯,除非他已做好杀死他的准备。查尔斯是不会后悔的。他只会满足自己。

  查尔斯没有把打亚当的事告诉父亲,亚当也没有说,爱丽丝肯定不会说,可父亲似乎知道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对亚当表现出一些温柔,跟他说话时的语气变得亲切了一点,也不再惩罚他了。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批评亚当,但并不暴戾。只是,这种温柔比暴力更让亚当害怕,在他看来,自己正被训练成为牺牲品,简直如同死到临头前的优待,就像那些要被献祭给神灵的受害者,死之前会有人来拥抱、奉承他们,让他们愉快地走向祭台,免得他们的不幸触怒了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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