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伊甸之东 | 上页 下页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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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塞勒斯是不会做的,这也许正是他的聪明之处。他从不给自己虚构军衔。他一开始是列兵①特拉斯克,一直也都是列兵特拉斯克。总的来说,他是战争史上最活跃和无处不在的列兵。最多的时候,他需要同时出现在四个地方。不过,也许是出于直觉,他从不把这些故事放在一起讲述。爱丽丝和儿子们对他形成了完整的印象:一位骄傲的列兵,不仅碰巧出现在每个重大的行动场合,而且还能自由出入参谋会议,参与将军们的决策过程并发表异议。 ﹛①列兵是级别最低的士兵。﹜ 林肯的死给塞勒斯带来极大的震撼。他永远记得他刚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心情。每当他提及或听闻此事,泪水总会立马涌上眼眶。虽然他从未亲口说过,但大家都有种牢不可破的印象:列兵塞勒斯·特拉斯克是林肯最亲密、最要好、最信任的朋友之一。每当林肯先生想要了解军队的情况时——真正的军队的情况,而不是那些穿着金穗制服、神气活现的笨蛋们的情况——他就会找列兵特拉斯克。塞勒斯如何不直说而让大家心知肚明,是暗示艺术的胜利。谁也不能说他是骗子。这主要是因为那谎言就在他脑中,所以从他嘴里说出的任何真话也带着谎言的色彩。 * 他很早便开始写信,接着写关于战争的文章,他的结论颇有见地,令人信服。实际上,塞勒斯培养了出色的军事思维。他对排兵布阵和军队组织现状的批评意见深刻得让人无法反驳。他在多家报刊上发表的文章都引起了广泛关注。他写给战争部的信件同步刊登在报纸上,并对军队决策产生了直接影响。要是共和国大军①在当时还没有取得政治力量、没有找到正确方向的话,那华盛顿方面可能还不会如此清晰地听到他的声音,但一个将近百万人队伍的代言人的声音,是没人能够忽视的。 ﹛①共和国大军(Grand Army of the Republic, G.A.R.),由参加过美国内战的联邦军队中的退伍军人组成,成立于1866年,解散于1956年。﹜ 塞勒斯·特拉斯克正是这个队伍的军务发言人。大家来征询他对军队架构、军官关系、人事和装备等问题的意见。在每个聆听过他高见的人看来,他的专业权威性显而易见。他是有军事天赋的。不仅如此,他还和其他人一起负责了共和国大军的组织工作,让它发展为国家生活中一股团结而强大的力量。他先担任了一些没有报酬的职务,后来又成为有报酬的秘书,且一干就是一辈子。他走遍全国,参加大小集会和露营。这些便是他的公共生活。 他的私人生活当然也贯穿于他的新职业之中。他是个全心全意的人。他按照军队模式组织自己的家庭和农场。他要求家庭经济状况必须向他汇报。爱丽丝大概也喜欢这样。她不爱说话。对她来说,简明扼要的报告是最容易的了。她忙着抚养儿子、打扫房间、洗刷衣物。而且,她要保存体力,尽管她从不在汇报中提及这一点。她会突然全身无力,只能坐下来等体力恢复。到了晚上,她会大汗淋漓。她很清楚,她得了所谓的肺痨,即便没有让她精疲力竭的剧烈咳嗽,她心里也很清楚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有些人能拖好多年。 这没什么规律可言。她不敢对丈夫提及自己的病情,因为丈夫有一套类似惩罚的治疗方法。肚子疼就清肠,其程度之残暴,只有靠奇迹才能撑过去。要是她提起了自己的病,塞勒斯给她的治疗只怕会比肺痨更快结束她的性命。此外,随着塞勒斯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军事化,他的妻子也学会了士兵得以生存的唯一技能。她从不让自己引人注意,除非有人跟她说话,否则她绝不主动开口,她只做该做的事情,从不试图获得提升。她成了最低等的列兵。这样反而容易多了。爱丽丝隐退到了背景之中,直到别人几乎看不见她。 真正承受一切的是小男孩们。塞勒斯认定,军队虽不完美,但仍是男人唯一体面的职业。因为假肢,他终身无法再从军,他为此哀痛,而除了军队,他想象不到儿子们还能选择什么职业。他觉得,男人就应该跟他一样,从士兵学起。这样他们才能从经验,而不是从图表和教科书中知道当兵是怎么回事。孩子们刚会走路,他就教他们操练武器。等他们上了小学,列队演习已成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地狱一样可恨的东西。他通过锻炼让他们变得强壮,他用棍子敲着自己的木腿打出节奏,让他们背着装满石头的背包步行数英里,练出结实的双肩。他时常让他们在屋后的小树林里练习射击。 §2 当一个孩子第一次看穿成人时——当他严肃的小脑袋里第一次意识到成人并没有神一般的智慧、他们的判断并不总是英明、他们的想法并不总是正确、他们的裁决也并不总是公正时——他的世界便在惊恐中崩塌了。神灵坠落,安全感消失。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神灵不是一点点坠落的,而是猛然坠毁,摔得粉碎,深深地陷进了绿色的马粪堆里。把他们再次树立起来是件冗长无趣的事;他们再也不会重现昔日荣光了。孩子的世界也永远不再完整。这是一种令人痛苦的成长。 亚当就看穿了他的父亲。不是因为父亲变了,而是因为某种新的特性找上了亚当。他跟所有正常的动物一样,痛恨严厉的纪律,可纪律就像麻疹,是正当的、真实的、不可避免的,不能否认、不能诅咒、只能痛恨。可突然间——这个过程很快,就像脑子里的灵光一闪——亚当想明白了,至少对他而言,父亲的这些做法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仅仅只和父亲自己有关。那些技巧和训练压根就不是为了儿子们,而只是为了让塞勒斯成为一个伟大的人。这脑中的灵光一现还告诉亚当,他的父亲并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实际上,他只是一个意志极其坚定、注意力高度集中、戴着巨大毛皮军帽的小男人。谁知道这是由什么引起的呢?是一个眼神、一个被揭穿的谎言,还是一瞬间的犹豫?孩子脑中的神灵便轰然倒塌了。 年幼的亚当一直是个顺从的孩子。他心里害怕暴力,害怕争吵,害怕那种能将一个家生生撕裂的紧张沉默。他渴望安静,所以他从不使用暴力、从不争吵,为了做到这样,他必须隐藏自己,因为每个人身上都会有些暴力的因素。他用一层模糊的面纱遮掩自己的生活,但在他安静的双眸背后,丰富充实的生活仍在继续。这不能保护他不受攻击,但能让他获得一种免疫。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查尔斯只比他小一岁多,从小在父亲的独断专行中长大。查尔斯是个天生的运动员,在时间和协调性方面拥有天生的直觉,也有要赢过别人的竞争意识,这些都是在社会上成功的关键。 无论是需要技巧、力量还是反应速度的比赛,年幼的查尔斯总能赢过亚当,而且赢得轻而易举,于是,他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不得不找其他孩子当对手。两个男孩之间逐渐生出一种情感,更像是兄妹之间的而不是兄弟之间的。别的男孩胆敢挑战或诋毁亚当,查尔斯就会揍他们,并且往往都能打赢。他用撒谎甚至是帮亚当背黑锅的方式,保护亚当不受父亲的严厉责罚。查尔斯对哥哥的感情就像人们对柔弱无助者的感情一样,比如对瞎了眼的小狗或新生的婴儿。 亚当透过如隧道般幽深的双眼——从封闭的头脑向外打量这个世界的人们。他的父亲一开始像某种只有一条腿的自然力量,他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小孩子感觉自己更加渺小,让蠢孩子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后来——神灵坠毁——亚当又将父亲视作天生的警察,一个可以回避、可以愚弄,但绝不可以挑战的长官。透过深邃的双眼,亚当把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查尔斯视作另一个聪颖机敏的物种,天生拥有强健的肌肉和骨骼,有迅速而敏捷的行动能力,是完全不同的一种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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