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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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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弄清鱼不存在这一概念的传播范围,我去问了史密森学会下属的标本馆的员工们。现今的鱼类学家真的不再相信他们的研究对象了吗?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马里兰州那个上锁的房间内参观以大卫的姓氏命名的那条鱼时,我语带挑衅地询问领我参观的两位分类学家:“鱼存在吗?”而戴夫·史密斯这位有半个世纪资历的分类学家,在一阵吞吞吐吐之后最终承认:“鱼可能不存在。”他解释说,支序分类学家刚刚出现的时候,他不愿意相信他们,认为他们太“咄咄逼人”,与邪教徒没什么两样。但他逐渐意识到,要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发现生物之间真正的关联,就没法否认他们的说法。直视“鱼”这一物种时,我们会发现,这就是一个没用的类别。滑溜溜,黏糊糊,这种被分类学家称为“并系的”性状,有些鱼并不具备。后来,我致电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鱼类学分馆的馆长之一,梅拉妮·施塔斯尼,向她询问在她的同事眼中,鱼类是否也已经不复存在。“我的天,”她说,“这一观点早已被广泛接受。”她的口气非常严肃,我仿佛能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 “这种观念与直觉相悖!”里克·温特博特姆如此对我说道。作为一位自封的“狂热的支序分类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三十多年来,他一直试图向学生证明,自然界不会像人类想象的那样为生物分类。而让他沮丧的是,这一想法很难在学术界之外推广开来。他担心直觉这一对手过分强大,担心人们不会为了寻求真相跳出舒适圈①。 ﹛①欢迎来到本书正文部分唯一的作者注!感谢您读到这里。作为回报,我想向您分享一件疯狂逸事,这件事向我们证明,为自然界的生物划分种类,也许是人类生来就具备的一种能力。尹记录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医学案例:20世纪80年代,一个英国病人J. B. R. 因感染疱疹而引发脑水肿,他相关的神经机能也因此受到了损伤。醒来之后,他突然失去了分辨自然界基本种类的能力。他没法区分猫和胡萝卜,没法区分毒菌和蛤蟆,外部世界完全陷入了……混乱。奇怪的是,非生物世界在他眼中完全不受影响。他能分辨汽车和公交车,桌子和椅子,这都完全没问题。对他而言,崩塌的只有生物世界。他和其他人的案例(搜索“语义范畴特异性损伤”就能找到)表明,我们体内有一种建立秩序的机制。人类来到这个世上时,体内便已经具备了一套为自然分类的理念,它帮助我们判断哪些生物是同类,哪些生物并非同类,哪些生物位于顶层。其他研究表明,我们似乎在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遵循这种直觉了:人在四个月大的时候,就已经能区分猫和狗。这种直觉是我们神经系统的一部分,但我们由此划分的种类却并不一定正确。这一事实只能说明这种能力非常有用,它为一代又一代人服务,帮我们成功应对和探索周遭的混乱。——作者注﹜ 卡罗尔·凯苏·尹花了相当大的力气放弃直觉灌输的信念。她这样写道: 当我还是个弱不禁风的研究生时,在报告厅、研讨室或实验室里,在学术会议或安静的走廊上,我一次次目睹(鱼这一分类)消失,准确地说是被杀死的过程,这让我痛苦不已。尽管我知道背后的生物学逻辑,但我还是感到非常心痛……研究支序分类学家残忍且有条理的逻辑时,我常常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就好像我被他们的某种手段愚弄了。抱有这种看法的不止我一个人。我几乎可以听到人们的想法:喂,等等,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对鱼做了什么?……但这并不是什么戏法,而是赤裸裸的现实。 尹的痛苦,她放弃鱼类的“惨痛经历”,对我来说十分宝贵。我把她视作大卫·斯塔尔·乔丹的代言人。我了解大卫,了解他对手术刀能够揭示生物间“真实关系”的信仰,正因如此,我确信他最终也会接受鱼类之死。他会剖开一条大理石花纹的肺鱼,观察它的肺、它的会厌、它多腔室的心脏,感受鱼这一分类在自己的指尖消散。但我知道鱼类对他有多珍贵,这是他痛苦时的救赎,是他一生的使命。对他来说,接受鱼类之死并非易事。 他会感到痛苦,承受某种程度的心碎……对我而言,这些想象竟有某种奇妙的作用。作为一名无神论者,我心中涌起一种不现实的幻想,身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在这个冷酷而混乱的世界里,终究存在着某种宏大的公平。 *** 就在此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位渔民的身影。 他把手插进一桶滑溜溜的鳟鱼里,手掌蜷曲,抓住特别肥的一条,啪——这条鱼正好落在那几个字上:鱼不存在。 然后他把鳟鱼拿去卖钱,因为鳟鱼是存在的。 我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他的感受。 宇宙偷走了大卫·斯塔尔·乔丹挚爱的鱼类,这一事实为我带来了病态的满足,但除此之外它还有什么意义?有任何更广泛的意义吗?对那些不需要把标本放进罐子里的人来说,鱼这一物种并不存在,有什么意义吗? 这个问题困扰着我。我研究这些理论多年,还在希瑟的客房里铺满了参差交错的生命之树的图片。脚下的世界并非我们所认为的模样,我的心因为这一认知而兴奋得膨胀,可是我的心同时也在担忧,担忧这一切不过是语义学层面的东西,不过是一个语言学聚会上的小把戏。鱼不存在,没什么稀奇的。 于是,一天晚上,希瑟下班回家后,我决定和她聊聊。我对这一话题极为痴迷,她虽然对此缺乏兴趣,却也已经了解了大概。我等她脱下外套,躺在沙发上。接着我摆出红酒和奶酪,问出那个我担心的问题:“你觉得鱼不存在这件事重要吗?” 希瑟惊讶地看着我。“当然重要!”她说。 她举出哥白尼的例子。她说,在他所处的年代,只靠仰望星空,他便意识到星星不是在绕着地球旋转,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而讨论这个问题,思考这个问题,绞尽脑汁让自己逐渐摆脱固有的想法(即群星如同印在天幕上的图案,每晚在我们的头顶缓缓旋转),这些行为是有意义的。她对我说:“放弃了星辰,你就能获得整个宇宙。那么,放弃了鱼类,你会获得什么呢?”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当时便明白,这就是放弃鱼类的意义。在鱼的另一边,某种神秘的事物在等待着我。放弃鱼类,就会得到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我觉得,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的东西。 正如放弃星星之后,每个人得到的东西也各不相同那样。 对一些人来说,放弃星星很可怕。他们感觉自身变得渺小、没有意义,生活也失去控制。他们不愿意相信事实,甚至杀死散播消息的人。哥白尼放弃星星,被斥为异端;焦尔达诺·布鲁诺放弃星星,被绑在柱子上烧死;伽利略放弃星星,被软禁在家。 其他人则受其启发,萌生雄心壮志,踏上发明创造或工程设计之路。一代又一代人成长起来,矢志不移地走向直觉的反面。如今人类竟能登上月球,这真是再狂野不过的一件事了。他们迫切地想要了解其中的原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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