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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支序分类学的另一个原则直指那个看似简单实则很难的问题:谁和谁关系最密切?也许这个问题听上去微不足道,但它却是整个分类学面临的难题。在一个充斥着乳头、触须和棘刺的世界里,我们该如何确定哪些特征是最可靠的分类学线索?支序分类学家登场之时,名为“数值分类学”的技术刚横空出世。该技术希望通过计算机的演算确定进化方面的亲缘关系。只要输入尽量多的特质,所有你认为可以在两个物种之间产生对比的特质(如果研究对象是鸟类,那么可对比的特质就是喙的类型、蛋的大小、羽毛颜色、椎骨数量、肠子长度等等),计算机就会输出一些较为符合的关系模式。理论上来说,两个物种的相似度越高,它们的关系就越紧密。但计算机显示的关系通常毫无意义。完全抛弃人类的直觉……让人陷入一片混乱。

  支序分类学家意识到,某些特征比其他特征更重要,它们能够显示一些物种如何随着时间的推进逐步演化至此,这就是所谓“共有衍征”。这些特征是一种新增的属性,比如全新的触角或闪亮的黄色鳍。如果我们能确定共有衍征在生命之树中的位置,那么我们就能循着它们来检阅不同代的动物(或植物),然后带着更多自信去推测这几种生物之间的演化顺序,并且更有自信地宣布谁是谁的祖辈了。

  这种方法很简单,很微妙,也很机智。它逐步揭示了一些令人吃惊的关系。例如,尽管蝙蝠看上去像有翅膀的啮齿动物,但它实际上与骆驼的关系更为密切;鲸实际上是有蹄类动物(和鹿同属一个大类)。

  尹回忆起支序分类学家走进教室的场景:他们迫不及待地贴上新绘制的生命之树,然后指出一些被直觉掩盖的令人吃惊的事实。比方说,鸟是恐龙,而蘑菇虽然看起来是植物,但它实际上更接近于动物。不过,他们经常把最棒的例子放在最后。根据尹的回忆,“杀死鱼类的仪式”似乎让他们格外开心。

  她说,这些分类学家会先指向图上的三种动物:一头牛,一条鲑鱼,一条肺鱼。哪种生物不同于另外两种生物?哪种生物与另外两种生物的关系最远?总会有可怜的被蒙在鼓里的学生举手回答:牛不同于那两种鱼。

  “此时,”尹解释道,“支序分类学家的脸上会泛起狡黠的微笑,并且笑着指出那位学生到底错在哪儿。”

  他们会提醒你去发掘共有衍征。如果你能暂时放下鳞片这一掩人耳目的特征,就会发现其他更有意义的相似点。例如,肺鱼和牛都有类似肺的器官来呼吸空气,而鲑鱼却没有;肺鱼和牛都有会厌(一小块覆盖气管的表皮),而鲑鱼呢?啊哈,没有会厌;肺鱼的心脏结构更接近牛的,而不是鲑鱼的。这些相似点他们可以一直列下去。最终,他们将学生们导向这一结论:与鲑鱼相比,肺鱼和牛的关系更近。

  随后,他们加快了切割生命之树的速度。尹说,支序分类学家声称,许多水里游的看起来是鱼的生物,实际上与哺乳动物的关系更紧密。只要接受这种观点,一个奇怪的真相就会呈现在我们眼前:“鱼”这种牢不可破的进化种类,完全是一派胡言。用尹的话来说,这就好比把“所有身上有红点的动物”看作同一个物种,或者说“所有哺乳动物的声音都很大”。好吧,你确实可以分出这么一类,但从科学角度来说,这种分类没有任何意义,不能揭示任何进化关系。

  还是有些困惑吗?让我们换个角度来看。假设数百万年来,愚蠢的人类都错误地认定所有生活在山上的动物同属一类,即“山鱼类”,也就是山上的鱼类。那么山鱼类就包括山羊、山蛤蟆、山鹰和山人——体格结实、蓄胡子并且喜欢喝威士忌。现在,我们假定,尽管上述生物截然不同,但它们都偶然进化出类似的防护外表,以适应高海拔环境。想象这一外表不是鳞片,而是格子呢,它们全都身披格子呢。格子呢鹰。格子呢蛤蟆。格子呢人。就这样,它们有相同的栖息地(山上),相同的皮肤(格子呢),那就应该是同一物种,即山鱼类。我们错误地认定它们是同类。

  我们也这么看待鱼类——把无数千差万别的物种都用“鱼”这个词一带而过。

  实际上,在水下,在鳞片的掩盖下,它们是不同的物种,就像那些山上的生物一样。在水下,肉鳍亚纲和我们关系很近,肺鱼和空棘鱼都位列其中。它们是我们进化路上的近亲,是肺部在上、尾巴在下的美人鱼。然后,越过巨大的进化横沟,我们看到了辐鳍鱼纲,其中包括鲑鱼、鲈鱼、鳟鱼、鳗鱼和雀鳝鱼。尽管它们看上去和肉鳍亚纲的鱼类很像,都黏滑、有鳞片、具备鱼的特征,但在外表之下,它们截然不同。随后登场的是鲨鱼和鳐鱼,它们属于软骨鱼纲,是令人费解的物种。在它们光滑的皮肤和丰腴的身体之下,我总感觉它们与哺乳动物有着密切的关系,但实际上,与带鳞片的鳟鱼和鳗鱼相比,它们和人类的关系甚至更远。从进化角度来说,它们更古老。继续沿着生命之树追溯,向着生命之源靠近,我们会看到盲鳗亚纲①(别去查这个词。虽然它读起来很好听,但这类动物是长着吸盘嘴和锋利牙齿的噩梦),它通常和看上去像蛇的七鳃鳗亚纲一起被归入无颌总纲。最后出场的是海鞘纲(属于被囊动物亚门),大卫·斯塔尔·乔丹喜欢在童话故事中把这些固着动物当作懒惰的代表。从专业角度来说,它们不是脊椎动物(根据现代分类学家的看法),但它们却最早拥有类似脊椎的结构,即一根叫脊索的软骨柱。换句话说,它们并非堕落之徒,而是拥有创新精神的生物。

  ﹛①盲鳗亚纲的英文名为Myxini。——编者注﹜

  “鱼”这个类别掩盖了上述的所有事实。这一分类淹没了细微的差别,贬低了鱼类的智识,划走了我们的亲戚,营造了分隔的假象,让我们以为自己仍处于自然阶梯的顶端。

  如果你仍旧坚持把所有像鱼的生物划定为同一生物学种类,这也没问题。你可以让有鳞片的肺鱼和空棘鱼回到水中,同鳟鱼和金鱼归为一类。你可以认定那里才是它们的所在,你甚至可以把它们都叫作“鱼”!只是如此一来,你就得把另外的几种生物也丢到这个分类里,这样才能把同一祖先的所有后代都包括在内。

  趴在水边的青蛙?把它们算进去。
  在高空飞翔的鸟?将它们丢进去。
  牛?它们当然能加入。
  你妈妈?她绝对也是一条鱼。

  不,更符合逻辑的做法是,承认鱼这一概念不过是我们长久以来的幻象。鱼不存在,“鱼类”并不存在。这个对大卫至关重要的分类,他陷入困境之时寻求慰藉的种类,他穷尽一生想看清的物种,根本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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