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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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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弃星星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当时我和爸爸一起站在露台上,心中涌起一阵凉风,感觉自己仿佛是在毫无意义地穿梭于宇宙之中。在那些糟糕的日子里,这一认知给我近乎致命的寒意。 放弃星星之后,我爸爸得以创造自己的道德,蔑视一切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规则——标注回信地址、穿带袖子的衣服,以及不吃实验室里的老鼠。 我敢肯定,对神父、流浪者、烘焙师和烛台制造者来说,放弃星星的那一刻,他们的感受会与我爸爸的感受截然不同。 而放弃鱼类,同样是一件冷暖自知的事情。 在卡罗尔·凯苏·尹放弃鱼类之后,她对一直以来尊敬的学术团体感到愤怒。她担心,贬低直觉的重要性会使大众更不在意周围的环境,而后者迫切需要我们的关注。她写了一本书,用优美的措辞宣告了鱼的死亡,但她内心的一部分仍渴望着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可以将它们统称为鱼类的年代。 里克·温特博特姆,那位狂热的支序分类学家,他在放弃鱼类之后获得了人生目标。他周游全美,心中充满使命感。他在一块块黑板上处决一条条鱼,迫切地想要让大家认清事实。他感觉自己的神经被重新连接,感觉自己更接近真相,因此急于帮助别人发现问题的关键。几十年过去了,现在他早已泄气。没几个人愿意接受这一新观点,他无力打消人们对鱼类的信念。“我持续抗争了三十年,”他叹气道,“现在我把精力用在高尔夫球上。我的新愿景是用那颗小小的白色高尔夫球覆盖林地和湖底……这个任务我完成得不错。” 特伦顿·梅里克斯,弗吉尼亚大学那位认为椅子不存在的哲学家,在放弃鱼类之后,他的箭筒里又多了一支箭。“我不怎么惊讶。”我气喘吁吁地告诉他鱼类已然消亡的事实之后,他如此回应道。这正是他想让学生理解的事情:我们对周围的世界知之甚少,即便对脚边最简单的事物也缺乏了解。我们曾经犯过错,之后还会继续犯错。真正的发展之路并非由确定无疑铺就,而是由疑问筑成,因此需要保持“接受更正”的状态。 安娜放弃鱼类之后——嗯,她其实还没有放弃。但她问我,“鱼类”是否与“不合格者”类似,是一种错误的术语。这个标签贴在她的后背上,害她被投进砖墙内、被剥夺童年、被切断了延续后代的机会。我说,是的,就是那种术语。她点点头,然后说,她对鱼类充满同情,同情那种一旦给某物命名,就不再对它投以目光的做法。 生态学研究者乔纳森·巴尔科姆放弃鱼类之后,感觉到了思想的交融。他说,在正式放弃这一术语之前,他想看看相关的基因研究,不过这一想法的确与他观察的结果相契合。他早已写了一本书,名叫《鱼知道什么:我们水下近亲的隐秘生活》(What a Fish Knows: The Inner Lives of Our Underwater Cousins),试图揭示鱼类认知的广度和复杂性。鱼类能辨认更多的颜色,比我们更好地完成某些认知任务,更好地使用工具,还能分辨古典音乐和蓝调音乐。某些种类的鱼似乎还能感觉到痛苦。我开玩笑地问巴尔科姆,那我们该怎么做?不再吃鱼吗?他安静地说:“嗯。”我暂时还做不到这样,但我认同他的理论:水里游的这些生物,它们认知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从某种程度上说,“鱼类”是个贬义词,我们借此掩盖其复杂性,让自己获得一种虚假的平和,感觉人类比实际上距离它们更远。 埃默里大学的知名灵长类动物学家弗兰斯·德瓦尔声称,人类总会做这样的事——弱化我们和其他动物之间的相似性,以此维持我们在想象的自然阶梯上的高位。德瓦尔指出,科学家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他们用专业术语拉开我们同其他动物之间的距离。他们把猩猩的“吻”叫作“嘴对嘴接触”,把灵长类的“朋友”叫作“最喜欢联系的伙伴”。牛和猩猩能够制造工具,这一行为向来被视作人类与动物的分水岭,但科学家认为,它们制造工具的行为终究与人类的行为有所不同。如果动物能够比我们更好地完成某项认知任务,比如某些鸟类能够记住几千颗种子的精确位置,这种能力就会在科学家笔下变成直觉而非智力的表现。类似的语言把戏层出不穷,德瓦尔称之为“语言阉割”。我们用话语剥夺动物的能力,用词汇维持自身的崇高地位。 爸爸不肯放弃鱼类,他说他太喜欢这个词了。他明白,从科学角度来说,这个词是不准确的,但他觉得它很有用。我问他,使用这个词就是把自己限制在体验世界的特定途径之内,他是否在意这一点?他嘟囔着说:“呃,我太老了,没法摆脱那些尚未摆脱的东西。” 我的大姐很轻松地放弃了鱼类,让整个类别从她的指尖溜走。我问她为什么能这样轻易地抛开鱼类,她说:“因为这是生命的真相。人类错了。”她说,人们也一次次错看了她,她的一生都在经受误解。她被医生误诊,被同学、邻居、父母和我所误解。“长大这件事,”她对我说,“就是学着不再轻信别人对自己的评价。”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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