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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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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记得自己被塞进一辆巡逻车,沿着一条狭长的路开往山上的病院。大门开启,一个警卫招手让他们通过。她和她的兄弟们被推搡着踏上那栋阴森主楼的巨大台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里。 安娜没有立刻被绝育。他们先是剪去了她的长发,然后分给她一个病院号码,让她就这样等着。一年又一年,她等待着,而与此同时,就在重重大门之外,蓝岭山脉的远处,她本可以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安娜说,他们在病院里就像动物一样,被赶进空旷的睡觉区,被强迫无偿劳动,等待吃饭的时候要在室外列队,就算外面在下雨或下雪也得这样。如果他们不听话,就会被关进“小黑屋”,那里既没有灯也没有窗户。他们被丢进这黑暗的环境中,有时要待上好几天,没有吃的,没有喝的,也没有厕所。她还记得光脚踩在自己尿液里的感觉。她害羞地跟我说自己被强奸的事,不是在小黑屋,而是在心理医生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把她的腿绑在检查床上。 他们告诉安娜,她想离开病院很容易。他们说,只要同意绝育,她就自由了。但年幼的安娜拒绝了这个要求。她听说有人死在手术台上,也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墓碑填满那块小小的墓地。 另外,她想要孩子。孩子是她唯一的梦想。她想组建一个充满欢笑和温暖的家,她知道自己有这个能力。而在某种程度上,那些工作人员肯定也清楚这一点,因为他们给安娜安排的任务就是照顾其他孩子——给他们洗澡、唱歌,帮他们穿睡衣,哄他们睡觉。她适合照顾病院里的其他孩子,却不被允许有自己的孩子。 那么多年里,她一直拒绝绝育,希望有人来带她走——她的父母、校长,或是在某处不懈斗争的某个人。她拒绝放弃母亲的身份,拒绝把这一部分的自己交由工作人员处置,拒绝交出活下去的希望。 60年代初的一天,病院里来了一个小女孩。她叫玛丽,整个人瑟瑟发抖、惊恐不已。她只想回家。“我跟她说,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娜说。十三岁的安娜承担起了照顾小玛丽的责任。她推玛丽荡秋千;在两人同男孩说话的时候,她让玛丽攥着自己的衣服;她告诉玛丽哪些员工要小心应付,哪些员工会给她们糖果。玛丽后来告诉我,如果没有安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病院里活下来。 最终,安娜从少女长成大人。她的腿上长出肌肉,她的心里生出勇气。她想办法翻过了围墙,逃进树林里。她跑啊跑,跑下山,跑过树林,跑向山脉,跑向铁路,跑向一切外面的东西,但她还没跑进城就被警察抓住了。他们开车把她送回病院。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她因为试图逃跑遭到毒打——他们把她的头往墙上撞。 “不合格”,不是一句简单的评语,而是对她的人生做出的裁决。 时间来到1967年8月。几个月前,安娜刚满十九岁。这是闷热的一天,护士说安娜需要接受一项检查。她把安娜带到检查室,在她脸上绑上面罩,然后离开了。安娜看到四周的墙壁开始起伏,她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她以为自己正在被安乐死。“我以为我就要离开人世了,没想着还能醒来,”她对我说,“但我醒过来了。” 安娜醒来,发现自己的肚子上缠着绷带,在绷带之下,凌乱的二十五针缝线企图掩盖一桩掠夺的罪行。没人告诉安娜他们对她做了什么,他们只是说,她很快就可以离开。 现在安娜住在一套两室的公寓里,距离仍旧盘踞在山上的病院不过几英里。公寓的另一位住客是玛丽,安娜十三岁时就结识的朋友。过去的十几年间,两人一直住在一起。从林奇堡出院后,玛丽嫁给了安娜的弟弟罗伊,这段婚姻并不长久,但安娜和玛丽非常享受成为一家人的感觉。从那时起,她们一直以姐妹相称。 我来到她们的公寓前,安娜为我开了门。玛丽坐在乐至宝①沙发上,举着拐杖朝我招手,想要给我一个拥抱。我听见鸟儿的叫声,于是她们给我介绍家里养的一对长尾小鹦鹉。它们分别叫漂亮男孩和漂亮女孩,一只黄色,一只蓝色。家里植物成林,有常春藤、多肉植物和悬垂的喜林芋。沙发上有一个坐得笔直的娃娃,身穿白色连体衣,脚蹬一双小小的粉色球鞋。一个人类婴儿的完美复制品,有着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和塑料材质的双唇。 ﹛①美国家具品牌,功能沙发是其旗舰产品。﹜ 玛丽抱了抱我。安娜赶去厨房给我倒冰茶,顺便给玛丽的杯子里也添了点。她把杯子递给我们,然后坐在玛丽旁边的同款乐至宝沙发上。她告诉我,离开病院后,她们决定搬到同一条街道上住。 “他们说安娜没法照顾孩子,但她把我的孩子照顾得很好。”玛丽说。她逃过了病院的绝育手术,几年后和第二任丈夫有了一个男孩。安娜和她住得很近,分分钟能赶来照顾孩子。“只要我开口,不管什么时候安娜都在!” “他是个可爱的孩子,真的。”安娜说。她会带着这个孩子去公园,他很喜欢安娜追他玩,总是一边尖叫着跑走,一边回头看安娜有没有追上来。安娜的声音渐渐微弱:“我一直想要小孩,但我没法生。” “呃。”玛丽说。为了打破沉默,她赶紧转移话题,打趣孩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光是医院的账单就……” 安娜开始抖动肩膀,接着玛丽也开始抖肩,笑声填满了整个公寓——玛丽响亮的大笑和安娜温柔的轻笑。安娜拿来一张玛丽儿子的照片,他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照片中的他有一头黑发,下巴像电影明星,他张开手臂,环抱住自己的一群孩子。 “跟她说说你的孩子。”玛丽说。于是安娜向我介绍坐在沙发上的娃娃。“这是小玛丽。”她说。安娜告诉我,她去哪儿都带着小玛丽,去教堂带着,去沃尔玛超市也带着,每天晚上还抱着小玛丽入睡。安娜说,几年前她和玛丽住在一辆拖车里,某天飓风袭来,彻底摧毁了那辆拖车。她和(人类)玛丽那天刚好出门了,但小玛丽被埋在了废墟之下。现在安娜无法忍受再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这时,玛丽插话说,安娜带着娃娃到处走,有时会被投以异样的眼光。就在不久前,公交车上有个女人一直盯着安娜看。“我跟安娜说:‘别把娃娃放在一边!抱着她,别管其他人怎么说!那是你的宝宝。’”安娜微笑着,在娃娃的光头上拍了拍。她把小玛丽的玩具奶瓶稍微拉开一些,擦掉娃娃嘴边并不存在的牛奶。接着,她把娃娃搂在怀里,娃娃消失在她的怀抱中。过了一会儿,安娜松开娃娃,轻轻地摇着她,给她拍嗝,拍拍她后背的棉花。 我问安娜,她怎么看待像大卫·斯塔尔·乔丹这样的人。这些人宣扬的理论让她失去了那么多东西——自由、童年、生孩子的梦想。安娜说,她感到愤怒。 但她不让自己的眼里只有愤怒,不让自己过分关注那道疤痕。她过着那些优生学家做梦都想不到她能过上的生活。她喝特别凉的冰茶;她给自己的植物浇水;她买来涂色书,给一页又一页的动物增添欢乐的色彩:一只冲浪的狐狸,一只划船的狼,一只兔子、一只蜗牛和一只蝴蝶在跳康茄舞。她自己钱不多,却依然省下来哄朋友开心。去年圣诞节,玛丽的儿子和孙辈无法赶来与她共度节日,听到这个消息后,安娜为玛丽送上了一份绝妙的礼物:一只鲜活温暖的仓鼠。玛丽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它,并为它起名“铁腿将军”。玛丽向我展示她每天早上跟它打招呼的方式:把它从笼子里捞出来,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它小小的抽动的脸颊。我似乎能听到它发出的呼噜声。旁边的鸟笼里,一个小巧的迪斯科球灯在日光中徐徐转动,为客厅投下无数片细碎的彩色光点。那对长尾小鹦鹉,漂亮男孩和漂亮女孩,它们伸展各自的羽翼时,看上去就像是在拍手。客厅似乎在随着迪斯科球灯一同旋转,而我们三人杯中的冰块也不时地叮当作响。就在这一瞬间,客厅成了动物园,动作和光线此起彼伏,笑声和温暖源源不断。这里鲜活无比,充满生命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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