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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我驱车离开她们的公寓,在路上,我思考着那些优生学家的理论:“不合格者”的生命毫无价值,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有可能对社会造成威胁。我感到出离愤怒。

  我想到安娜肚子上突起的疤痕。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要她向下看,就能看到最高法院的裁决:她毫无价值。那些优生学家赐予她这条“紫色丝带”,就像送出一份礼物,宽容地允许她活下去,而不是当场杀掉她,尽管他们很可能希望如此。

  我在想,如果大卫·斯塔尔·乔丹看到我的姐姐,他可能也会认定她是个“不合格者”,因为她在收银台工作时会紧张不安。他大概也会对我做出同样的判断。我的悲伤为他所不齿,那是一种道德败坏的信号。他会认为我口中散发着硫黄味,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浪费生命。

  我想要漂亮地反击,想要大张旗鼓地告诉大卫他错得离谱,想要让他知道,我们很重要,非常重要。但我的拳头刚攥紧没多久,我的大脑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因为很显然,我们不重要。我们无关紧要,这就是宇宙的冷酷真相。我们不过是世间的微粒,一瞬生,一瞬死,对宇宙而言毫无意义。也许这样说很怪异,但如果我们忽略自身不重要的这一事实,那么我们就与大卫·斯塔尔·乔丹一样滑入了误区。他正是荒唐地认定自身具有优越性,才犯下了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暴行。每一个脚印,每一次呼吸,都要承认我们无关紧要,这才是看清现实的正确行为。否认这一点,就是在犯罪,在撒谎,在将自己推向妄想、疯狂,甚至更糟的境地。

  啊,真是一团乱麻。

  一条衔尾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一条蓝尾石龙子爬上高处复仇,却被老鹰带来的真相击落。

  我陷入了困境。

  ***

  和安娜、玛丽一起坐在她们家客厅的那个上午,我问了安娜一个愚蠢的问题,一个自私且任性的问题。她向我讲述自己被拘禁、被虐待、被强奸的经历,她曾被人指责反应迟钝,被人推进泥里,被人打破下巴,被人切掉生育器官,而我问她:“是什么让你有动力活下去?”

  我一直在向每个人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某种程度上,这个问题困扰我的一生。正是为了寻找答案,我才会花那么多年的时间研究大卫·斯塔尔·乔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就问过爸爸这个问题。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才不愿意放弃那个卷发男人,他能为这个冷酷的世界带来许多欢笑和乐趣。我想靠近他那份戏谑的性格,我想让自己也拥有那种气质,然而,不管我多么深入地搜寻,不管我多么广泛地求问,我似乎始终都无法找到答案。

  安娜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不确定的意味,她在思考这个问题。我看向客厅的植物,给她一点出神的空间。

  一阵沉默。最后,玛丽插话说:“因为我呀!”

  安娜笑了起来。没错,对,就是这样。“因为玛丽。”

  玛丽当然是在开玩笑,她打破了这个僵局,将我们从我的失言中解救出来。但我越是思索她的故事,就越想了解答案。我回想她们的公寓,回想她们成对的沙发、成对的长尾小鹦鹉和成对的盛着冰茶的玻璃杯,回想小玛丽靠在沙发上,而仓鼠在笼子里打转。我发现了当时的我没有意识到的事物:两人之间看不见的纽带。她们细腻地照应彼此,互相打消心中的悲伤,为对方的每一个笑话捧场,努力让气氛保持轻松。

  这么多年过去了,安娜仍旧在照顾玛丽。安娜负责给客人开门,负责给玛丽拿饮料,负责给植物浇水,因为玛丽膝盖疼得站不起来。安娜还介绍玛丽和现在的男友迈克认识。如今的安娜身材更矮小、性格更胆怯,没有获得与玛丽同等的成功(玛丽有孩子,有孙辈,她机智幽默,一直不缺乏浪漫关系),但她仍是保护玛丽的那个人。她仍旧会推玛丽荡秋千,她尽全力从世上寻得各种乐趣让玛丽开心,不管这乐趣看上去有多么微小——一架秋千、一杯冰茶、一只仓鼠。

  至于玛丽,每一次和她接触,你都能感受到她对安娜的感激。她不介意自己的朋友这么在乎一个娃娃,相反,她鼓励安娜去爱这个娃娃。她指着娃娃脖子上那串彩色珠子穿成的项链说:“那是我做的!”我能想象,玛丽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静静地把珠子一个接一个串在尼龙线上,用心准备给朋友的惊喜。你能看出,她时刻准备回报安娜在病院里对自己的庇护。她在回报中找到自己的意义。

  我继续向前行驶。在低垂的暮色中,我意识到她俩向我展示了别的线索,那套公寓之外的线索。她们跟我说,有个叫盖尔的教友每个月会过来几次,给她们做饭、处理账单,和她俩聊天。玛丽的继子乔希几乎每天都给她们发搞笑短信。一位名叫马克·博尔德的律师斗争多年,为安娜争取强制绝育的经济补偿,最终争来25000美元,却坚持不收律师费。邻居格兰特每天早晨都在阳台上跟她们打招呼。公寓楼的前台埃博妮被她俩称为“守护神”,在拖车被飓风摧毁之后,是她动用很多关系让两人住进这栋公寓楼。我记得在前台登记的时候,埃博妮听说了我要拜访的人是谁,然后抬眼说:“哎呀!那两位是我的小可爱!”她指给我看桌上贴着的安娜的画:一只打盹的小狗,一只脸红的狐狸。她说自从两人踏进这套公寓,她就沐浴在她们的感恩之中。她说,自己受不起这份感恩,但在需要应付各种租客的抱怨的每日每夜里,她们的感恩能让她获得片刻喘息。

  慢慢地,一幅画面在我的脑内浮现:人们互相扶持,编织出一张小小的社会关系网。一次友好的招手,一幅铅笔画,串在尼龙绳上的几个塑料彩珠。这些微妙的互动在外人看来没什么,但对网中人来说呢?那意味着一切,是把一个人同这个星球连接起来的纽带。

  这就是优生学家为人所不容之处,他们甚至没考虑过这种社会关系网存在的可能性。他们没有想过像安娜和玛丽这样的人能实实在在地丰富她们身边的世界,回馈更多的光芒,让这张网变得更加紧密。没了安娜,玛丽不知道她能否在病院里存活下来。安娜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不是吗?生与死的区别难道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说安娜重要并非虚言,说玛丽重要也同样如此。而且——坐稳了,各位,你们也很重要,我的读者。

  这么说并非虚言,而是更加准确地理解了自然。

  这正是蒲公英原则!

  对某些人来说,蒲公英不过是株野草,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蒲公英却有着更为重要的含义。它是药商的药材,可以清肝明目,滋润皮肤。它是画家的颜料,是嬉皮士的王冠,是小孩的愿望。它是蝴蝶的养料,是蜜蜂的交配床,是蚂蚁巨大嗅觉地图上的一个站点。

  所以,作为人类,我们一定也有着丰富的含义。从星辰、永恒或优生学视角下的完美状态来看,一个人的生命似乎无关紧要,我们不过是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上的一颗微粒,转瞬即逝。但这也只是无尽观点中的一个观点而已。在弗吉尼亚州林奇堡的一套公寓里,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人会变得意义重大。她是替身母亲,是欢笑之源,她支撑着另一个人度过最黑暗的时光。

  这正是达尔文努力想让读者明白的事实:世上并非只有一种给生物排序的方式。执着于某一种等级顺序就错失了全局,无视了自然的混乱真相,“生命的完整机制”。好的科学要超越我们对自然界得出的“省时省力”的结论,看到直觉之外那错综复杂的所在。好的科学要让人明白,在我们目光所及的每个生命体内,都藏着我们无法理解的复杂属性。

  我继续开车,想象世上所有蒲公英一起对我点头,因为我终于看清了真相。它们在车窗外冲我招手,挥舞着手中黄色的啦啦球,鼓励我继续前进。过了这么长时间,我终于找到了反击爸爸的论据。我们很重要,我们很重要。对这个星球、这个社会和我们身边的人来说,我们的重要性都是确定无疑的。这么说不是在扯谎,不是在感情用事,也不是在犯罪。这是达尔文的信条!反之,说我们无关紧要,并认准这一点,才是谎言。这种观念太悲观,太死板,太短视。用最脏的词形容:不科学。

  我轻轻拍了拍方向盘,感觉自己搭在人造皮革上的手指变得更轻巧了一些,也更能掌控人生的方向盘了。

  但在我的前路上,在所有人的前路上,依然有一个问题:空荡荡的地平线。尽管我们坐在温暖的车里,开着车头灯,心中怀抱着希望,但我仍然相信我们的统治者冷漠无情,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一片虚无。没有希望,没有庇护,没有光亮。不管我们做什么,不管我们如何互相依靠,都将如此。

  不过,那是因为我尚未理解大卫故事的真正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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