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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可摧毁之物 ![]() 我很幸运,可以查阅各种原始资料。除了大卫本人的回忆录,还有数不清的文献——童话故事、哲学文章、诗歌、讽刺作品、日志、捕鱼指南、关于幽默的书、关于节制的书、关于外交的书、教学大纲、社论等等,总计五十多本书和上百份其他文章。 我从他写的童话故事读起,这通常是作者展开道德说教的领域。有一个故事名叫《老鹰和蓝尾石龙子》(后者不是臭鼬,是一种蜥蜴),讲的是一只老鹰猛冲下去,咬掉了一条蓝尾石龙子的尾巴。受伤的蓝尾石龙子为了报复,赶紧爬上老鹰的巢穴,吞下了老鹰的一窝蛋,心想:“这些蛋刚好够我长出一条新尾巴。”它们就这样无休无止地继续下去。老鹰冲下去咬掉蜥蜴长出的新尾巴,蜥蜴赶来吞下老鹰的更多蛋,如此循环往复。哪一方都没有被征服,正如大卫写道:“尾巴总是有足够的肉让老鹰去下……更多的蛋,而蛋里总是有足够的营养让蜥蜴再长出一条蓝色的尾巴。”在我看来,这像是一种对报复的徒劳无功的反思,又或者大卫是在以一种血腥的方式诠释最该死的物理定律,即质量守恒定律:质量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破坏。大卫写下的故事总是带着科普的意味。他勾勒了一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其中的角色永远无法逃脱宇宙的残酷规则。还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叫芭芭拉的女孩遇到了一只郊狼。郊狼在夜里悄悄翻进她的窗户,接着发生了一场可怕的打斗。最终芭芭拉抓起一个玩具娃娃,塞进狼的喉咙,一直塞,一直塞,直到它打喷嚏,然后(以卡通的方式遵循着玻意耳定律,即体积减小,压力增大)郊狼的头掉了。世上没有什么魔法,即便对孩子来说也是如此,只有创造性地运用这些冰冷残忍的规则带来的一线生存机会。 在他的童话故事中,我没有找到信仰的秘方,于是转向他针对“伪科学”的讽刺之作。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拿通灵心理学家开个玩笑,后来他的信念逐渐纯熟——一旦人们“认为已知的真理所言不实”,整个社会便会有衰落的风险。在大卫看来,痛苦、疾病、无知和战争只不过是神鬼思想带来的部分问题。1924年,大卫在《科学》杂志上发表了一篇名为《科学与伪科学》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大卫致敬了16世纪的天文学家焦尔达诺·布鲁诺,后者因坚信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被烧死在木桩上,因此成为一名英雄。根据传说,布鲁诺在被处死之前打趣道:“无知是世上最美妙的科学,因为它不需要劳动或痛苦就能获得,还能让心灵远离伤悲。”大卫引用这句话告诫他的读者,如果为了获得快乐而将令人痛苦的真理拒之门外,那么他们就是烧死布鲁诺的帮凶。 他越来越像我爸爸了。这就是他们生存的方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认自己的无足轻重,并且怀抱着这种谦卑的认知生活下去。纵览大卫的各种资料,我处处都能看到这一点。他写下对自大的严正警告,以及对神鬼思想的严正警告。为一门进化学课程编著教学大纲时,他悄悄地夹带了关于人类极其无能的内容,还占据了整整一个章节。“自然面前,人人平等,”他写道,“我们绝不可能篡改……她那不可动摇的定律……否定这定律无异于对着空气挥棒。”我想象他随着这些文字充满激情地谩骂,拳头高举在空中——他那无足轻重的拳头。 甚至在他关于节制的文章中,我们也能看到这种谦卑的态度。为什么大卫如此反对药物滥用?因为药物让你感觉自己比实际上更有力!或者,如他所说,药物“迫使神经系统撒谎”。举例而言,酒精让酗酒者“在很冷的时候感觉温暖,并且毫无来由地自我感觉良好,他们认为自己无拘无束,因其摆脱了人类必备的克制与拘谨这两大美德”。换句话说,带着滤镜看自己是自我发展的诅咒,还会让人变得呆滞、迟缓,出现道德缺陷,走上一条通往悲伤的快车道。 如果这真是大卫的世界观,如果他如此反感过度自信的态度,那他究竟该如何打造个性中充满韧劲的这一部分呢?在他最糟糕的那段日子里,他身边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摇摇欲坠、毫无希望,这时他该如何说服自己起身走出家门呢? 最终,我获得了看上去最有可能的线索:一本名叫《绝望的哲学》(The Philosophy of Despair)的小册子。大卫在这本书里坦承,科学世界观的问题在于,当你用它来探寻生活的意义时,它只会告诉你一件事:徒劳无功。“我们点燃的火焰逐渐熄灭,我们建造的城堡在眼前消失,河流也沉没在沙漠中……不管选择哪条路,我们都会用灰心丧气的隐喻来描述生活。”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像大卫这么自律的人,他给出的建议是手不要闲着。“那灵魂之痛……消失了,”他写道,“因着积极的户外生活和随之而来的健康体魄。”大卫声称,我们体内的生物电便是救赎之道。在同时期编著的教学大纲中,他写下了这样的内容:“快乐来自做事、帮助别人、工作、保持热忱、斗争、征服、充分应用各项感官,以及个人活动。”我认为,大卫的观点就是“别想那么多”,尽情享受生命旅程,品味各种细微小事。一个桃子“令人陶醉”的味道,热带鱼的“丰富”色彩,以及锻炼后的兴奋感,后者让我们体验到“勇士般的纯正愉悦”。在书的结尾,他引用了梭罗的文字:“你毫无希望,除了脚下的绿草,那是这世上——任何一个世界上——最甜美的东西。”接着,大卫给读者们送上一剂激动人心的良药:把握当下。“此时此地的这一天,天这么蓝,草这么绿,阳光如此耀眼,树荫如此怡人,无处能及。” 某天过得很糟怎么办?嗯,大卫鲜少同情那些过得糟糕的人。他在《绝望的哲学》中最终得出的结论是,绝望是一种选择。大卫认为,在青少年时期,满心烦闷是再自然不过的状态,但他也嘲笑那些没法摆脱绝望的人,认为他们是懒惰且爱抱怨的麻烦虫,“抱着低落情绪的念头不放”,把自己装扮成文学作品中的“悲伤之王”。他指责他们满嘴“硫黄味”,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大卫说,进化赋予了人类宝贵的生物电能,那些神圣的离子让我们拥有各种绝佳的感知能力,还能解决许多的科学难题。而一旦人们把时间浪费在琢磨“人生的徒劳无功”这件事上,他们就相当于是把这种生物电能冲进了探究存在主义的下水道,成了名副其实的“行尸走肉”。 一阵熟悉的耻辱感扑面而来。看到爸爸肚子朝下跳进冰冷的湖水,然后吐着泡泡浮出水面微笑时,我心中也有同样的感觉。为什么我就不能像爸爸那样活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我不断阅读,搜索大卫针对卫生、幽默、民主与和平主义的讽刺之作,搜索他的诗歌,他的演讲稿,以及他反对酒精、唇膏和战争的论辩。终于,一个下午,我找到了。 一剂消解恐惧的良药,一味带来希望的良方,藏在大卫讲授的“进化哲学”这门课程中,写在课程结尾处的教学大纲里。他竟然把一整天的课时用来解答我的难题,也就是难于接受科学世界观的这个问题。“如此的人生观会指向悲观主义吗?”他写道。在课程结束之时,大卫留给学生一句咒语,一种消解混乱带来的恐惧的办法。短短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由此观之,生命何等壮丽恢宏。” 我吓到了。就是这句话。大卫的观点和我爸爸的观点如出一辙,同样的话就悬挂在爸爸办公桌上方的画框里。这句话赐予他们直面人生的勇气。尽管大卫看似和我爸爸截然不同——他反叛、怀有希望、充满信念,但他能教我的东西并不新鲜。我不过是又一次听到了那句再熟悉不过的话:世上有壮丽恢宏之物,如果你看不到,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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