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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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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大卫的两个同事脚蹬胶鞋,用水管对着一堆鱼。这是一次短暂体验韧性之脊的机会吗?冷漠和犹疑的神色浮现在两人脸上,与此同时,大卫正在窗外忙得团团转,扬起空中的灰尘。大卫还不确定该如何将这些鱼类标本恢复原状,但现在至少要让它们保持潮湿。夜以继日,他四处奔走,应付担忧的家长、受到创伤的学生,还有手握铅笔吓得目瞪口呆的学校会计师。同时,他还要发疯般地给远方的同事发信息,让他们送乙醇来。夜以继日,他允许学生睡在室外草地上,因为很多学生现在害怕墙壁和屋顶。他在地震中丧生的朋友和同事都被埋入地下,尘归尘,土归土。灰尘短暂地落下,好像与大卫达成了临时休战协议,接着它又高高扬起,打着转冲向大卫实验室的窗户,带来尘螨、腐胺和细菌,威胁着要施展它不可逆转的腐烂进程。 他们用水管反复冲刷。 或许就是这样毫无章法的坚韧才动人。 或许这终究不是疯狂之举。或许大卫是在默不作声地信仰上帝,相信世间仍有一种温暖,一种在星辰中难以找寻,只存在于人类心中的温暖。或许这是某种近乎信任的东西。 在这倾泻而下的冰冷光线中,大卫的两个同事将水龙头开关拧向左边,如此维持了四十八小时。在我看来,这样的景象近乎庄严。 *** 最终,一批乙醇运达。大卫匆忙赶往实验室,帮助同事们整理地上的鱼。这个似曾相识的鱼鳍……能否让他回想起鱼的名字?那对黄色眼眶的鱼眼,能否为他提供一些关于名称的线索?这是存在主义的鉴别归类过程。地上仍然摆着一些无法确定名字的标本,如果分类学家不能解开这些谜题,这些鱼就不算存在于世。 大卫拿起一条湿淋淋的棕色鱼,它和大卫的手掌一样宽,背部到分叉的尾巴上布满红色斑点。他盯着这条鱼像大理石一样黑的眼睛,仔细搜索自己的记忆,回想那些遍布全球的旅行。我能记起你的名字吗?他暗自揣测。我能否想起你究竟是在哪里翻腾着死去,然后成为我收藏的一部分?在渔网里?抑或是在渔叉上?记忆卡壳,他眯起了眼睛。 看来他只好放手了。把这个生物扔掉——扔进厕所,或是垃圾桶。我不知道他失败了多少次。放弃一条鱼,再放弃一条鱼。扔一百次,扔一千次。一千条鱼被丢掉,一千次提取回忆失败。 这种沮丧感是否催生了大卫的创意? 我不知道确切的答案,只能想象他的第一针。最终,他认出了一条鱼——看上去很像凤尾鱼,在我看来再普通不过了。他用一只手捉住这条小生物,像珠宝鉴定专家在检视钻石,另一只手拿起针,准备反击。是什么地方让大卫眼前一亮呢?鱼背上淡淡的虎纹?银色的眼眶?一对小小的腹鳍,好像肚子上停了一只透明的蝴蝶?也许他回忆起那对玻璃纸质地的翅膀如何发疯般地拍动,试图在水中逃过他的渔网。它的翅膀上下扇动,飞过红树的树根,越过泛起涟漪的沙滩,穿过温暖的碧蓝海水,在……哪里来着……巴拿马!对,就是那儿,他很确定这一点。他手中正拿着唯一的巴拿马鰕虎鱼(Evermannia panamensis)的正模标本! 根据大卫的记录,这是地震中摔出罐子、差点从科学史上消失但又重回科学名录的正模标本之一。从此以后,这种生物再也没有脱离大卫的收藏范围。 大卫把线穿过针眼,将针尖从鰕虎鱼的喉咙一侧刺入,再从另一侧穿出。他直接把名字标牌固定在鱼身上,砰的一声,这种生物又回来了。Evermannia panamensis!多亏了大卫的坚持不懈,这一丝混乱重新找到了秩序。 *** 那时他是如何安慰自己的呢?在他清扫自己的毕生心血摔成的碎片时,在他丢掉无法辨认的鱼类标本时,在地震后的那天晚上为小儿子埃里克掖被角时,他心里很清楚,闪电、细菌和地壳都在伺机而动,源源不断,绵绵不绝。此时他会嘀咕些什么来激励自己,以免被这种徒劳无功之感压垮呢? 我愈发渴望了解他。那时卷发男人已经离开我三年了,世界依旧沉默着原地打转。我在一场婚礼上见过他,我们拥抱了一下,他身上的肉桂气息再度将我包围。整件事的进展仅此而已,但我还是忍不住怀抱希望,希望有一天我们之间的裂痕可以被修复,希望我们的爱经得起我的背叛、多年的远距离以及我们已经不再熟悉这一事实的考验。对某事怀有信念,相信这世上存在某种足以超越言语和行为的事物,这种感觉很好,即便我的信念已被怀疑腐蚀。 中间这几年,我离开纽约,辞去了电台记者的工作。我搬到弗吉尼亚州,一头扎进小说写作课程中,以此逃避现实。我从不同的角度反复书写自己的困境。我写了一只自恋的马蹄蟹,不知道它的爱人为什么离它而去;我写一个女人失去了她的男人;我还写一个女人和一堵墙建立了非凡的友谊。 回马萨诸塞州度假的时候,我的两个姐姐会分别碰碰我的肩膀,告诉我该走出来了。我二姐用力捏我的肩膀,想激励我振作,让我回忆起自己的力量。我大姐温柔地拍拍我,手指像抚摸天鹅绒一样在我肩头划过——我猜她不想再给我增加任何痛苦。有一年,我干脆不过圣诞节。我不想被迫坐在假日餐桌旁,面对这个卷发男人形状的空洞,也不想面对姐姐们担忧的眼神。我待在弗吉尼亚州,想爬到我最喜欢的山顶,结果下雪封山。我坐在蓝色的金属大门旁,想看日落,眼前却只有一片迷雾。 我位于夏洛茨维尔的公寓里堆满了咖啡杯。每一杯咖啡都是一份温暖丰盈的希望,让我相信自己能找到合适的词句,写出一个故事、一封情书或一句咒语,由此摆脱糟糕的生活。但每天晚上咖啡杯里都塞满烟灰,沉甸甸的,我甚至举不起来。这些马克杯在我的窗台上逐渐堆积。等我最终完成课程论文时,我的这间公寓,这个有着黄色墙壁的阁楼,弥漫着一股土壤的气息,像是要沉入地底。 我搬到了芝加哥。我的朋友希瑟说,我可以在她家的客房里住上几周,好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做。她的善意我无以为报。我喜欢芝加哥,喜欢它的清冷和它的漠不关心。在这里,我可以是任何人。穿上匡威球鞋,沿着沙子步道散步时,我似乎只需要排放一丁点儿二氧化碳。我触底反弹,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不是出轨的人,不是抑郁症患者,不是被动接受宇宙的安排的人,而是一个待在家里就很开心的人。 但有些夜里,希瑟不在家,而是和男友一起在芝加哥的另一头。一个人待在家里,看着路灯的紫色光芒穿过窗户,我意识到自己没法完全忽略现实,没法忘记生命中的空洞。每当希望之光给我带来温暖时,这空洞只会变得更大更冷。 就这样,我陷入了绝望。简单来说就是这样。我迫切想要研究大卫·斯塔尔·乔丹的手稿,发掘他的只言片语,寻找奋勇向前的动力,尽管前路注定黯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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