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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放这座雕像其实是斯坦福夫妇的主意——两人一直仰慕阿加西的教学理念,这让大卫欣喜若狂。制作雕像时,阿加西的名声不是很好,这似乎没有影响到大卫的心情。阿加西不仅没有接受进化论(相信进化论在那时是傻子的标志),还依据对自然等级的信仰,提出了科学史上最令人厌恶、最具毁灭性的谬论。直至临终,阿加西都是多祖论最笃定的支持者。该理论认为,不同人种属于不同物种,特别是黑人,属于低等人类。他广泛且主动地宣扬这一观点。在美国内战期间,林肯政府向他征求意见,他给出的说法是,黑人一旦获得自由,就应当与白人隔离,因为他们没法与白人和平共处。阿加西以莫须有的措施和想象中的等级为依据,认定黑人在生理上就“不适合”在文明社会中生存。这并非他们的错,仅仅是一项科学事实:黑人天性过于“幼稚”“感性”且“耽于玩乐”,处于固定的生命阶梯的较低层级。

  而阿加西的这些理论并没有让大卫感到不快。雕像矗立在大卫的科学“避难所”的入口处,这让他感到欢欣鼓舞。大卫说,他可以原谅阿加西对达尔文的排斥,因为,他辩称道:“(阿加西)教会我们独立思考。”他似乎并不担心自己的头脑可能受到“某些人种带有生理缺陷”这一想法的影响。大卫继承了哥哥鲁弗斯的衣钵,一直被视为一名废奴主义者;或许他觉得,这一点足以让自己对阿加西的想法免疫。

  ***

  大卫和杰西搬进一间距离科学楼没多远的小石屋,他们把它叫作Escondite,即西班牙语的“藏身之处”。石屋掩映于一片茂密的桉树林里,两人在散发着松树和薄荷香味的清新迷雾中构筑自己的伊甸园。大卫种下几棵无花果树、苹果树和柠檬树,栽上几丛火棘、仙人掌、南瓜和各类热带花草。这里的植物来自“世界各个角落”,“最终长成毫无章法却令人愉悦的丛林”。大卫还带来一只猴子,给它起名鲍勃,随后他又搞来两只鹦鹉(一只说西班牙语,一只说拉丁语)、一窝喵喵叫的小猫和一只大嘴巴的大丹犬。大卫声称,条件适宜的时候,待猴子安静下来,递给它缰绳,它就会像骑马一样骑着大丹犬到处逛。很快,大卫和杰西搬进更大的房子,两人的奇幻动物园又添两位人类成员:奈特和芭芭拉。

  芭芭拉让大卫着迷。她继承了杰西黑曜石般的眼睛,大卫开始叫她“黑眼睛清教徒”,并且用诗歌唤她:“到我这儿来,告诉我实话,这双黑眼睛何时落于你身。”芭芭拉长大之后,大卫欣喜地发现,她和自己一样热爱分类学。两人会一起漫步于校园,搜寻甲虫、鸟类或花朵标本,然后对其进行分类。某天芭芭拉指着一只黑色的鸟儿,“不假思索”地将其归为连雀属,那时她才七岁。大卫认为,这证明有一个基因片段主管分类技能,未来的科学家们应当积极研究分类学天赋的遗传属性(他完全忘了家里的书架上就摆着各种分类学图书,而芭芭拉可以明显感觉到,只要展露出对分类学的兴趣,便能迅速获得爸爸的青睐)。大卫在回忆录中犯了父母常犯的错,把芭芭拉看作所有孩子中“最可爱、最聪明、最标致且最招人疼的那一个”。

  身为斯坦福大学校长,大卫不再有经济上的限制,终于可以踏上过去梦寐以求的鱼类标本收集之旅。他去了夏威夷,还去了萨摩亚、俄罗斯、古巴、阿尔巴尼亚、日本、韩国、墨西哥、瑞士、希腊,甚至更远的地方。

  在这段时期的回忆录中,大卫加上了各种各样的副标题:“我跌入谷底!”“我参加了烤猪野宴①!”(这里的感叹号是为了强调,但似乎也反映了大卫高涨的情绪。)除此之外还有:“日式幽默”“月之祭祀”“跳船的响尾蛇”“重回帕果帕果”“鲨鱼和鲨鱼”“诅咒上层”“女士忏悔”和“进退两难”。翻到题为“杰西小姐遇上格里芬”的章节,你便会发现在他们前往萨摩亚的旅途中,杰西并没有遇见希腊神话里鹰首狮身的怪物。她看到的不过是只大蝙蝠,大卫将其认定为“飞狐”。

  ﹛①即luau,夏威夷传统宴席。﹜

  他们在旅途中拍摄了一系列照片:戴着圆顶硬礼帽的男士们一拥而上,挤进划艇,或是在搁浅的鲸、沉船的残骸和高耸的悬崖峭壁前挺起胸膛。照片中还有飞鱼、跃出水面的鲸和正在喷发的火山。镜头捕捉到一个令人倒吸一口气的时刻:和大家一起攀登马特峰时,查利·吉尔伯特被一块落石击中。他侥幸大难不死,但头部受了重伤,被一位向导背下了山。这次,大卫罕见地承认自己感到“一阵慌乱”。他们探索新的水域,一桶桶地带回不常见的鱼类,将它们浸泡在乙醇溶液里:花鳗鲡、电鳐、肺鱼、猪齿鱼、灯笼鱼、海马、锤头鲨和比目鱼。他们在命名方面不断涌现创意,遇见难看的鱼就冠上敌人的名字,碰到好看的鱼就献出朋友的名字,并且直截了当地向他们的领导致敬。他们从夏威夷水域捕捉到一种鲜艳的热带鱼,并将其命名为乔氏丝隆头鱼,除此之外,还有乔氏笛鲷、乔氏喙鲈和乔氏虫鲽。他们发现的鱼接近一千种;人类数千年的历史中,只有大卫和他的同事能发现近千种新的鱼。

  在大卫这种梦幻般的生活中,唯一的污点竟是让他梦想成真的那位女士,简·斯坦福。大卫担任校长后仅一年,利兰·斯坦福去世,一切事务交由简打理。她对大卫这位大个头并不感冒,并对他在鱼类上花费的时间和金钱感到担心。她希望斯坦福大学能够在其他领域取得进展,比如……关于招魂的科学研究!空气中有X射线——X射线、电子和放射现象均在19世纪的最后几年被人们发现。简认为,这些技术或许可以在同逝去之人沟通方面获得突破。

  大卫认为简的想法不可理喻,他的爱好之一就是揭穿灵媒的真面目。他经常参加旧金山的各类降灵会,想弄明白这些“骗局”的真相,揭露他们的假胡子,藏起来的电线、磁铁、喇叭、氢气和其他施展“这些戏法”的装备。大卫根本不可能把简的请求当真。相反,他开始发表文章,几乎是半公开地谴责相信这些把戏的人。《科学》和《大众科学》等杂志都刊登过大卫文笔辛辣的文章,讽刺那些声称发现了“原子的灵魂”或经历过“灵魂出窍”的江湖术士。他甚至给这个圈子起了个名字:伪科学(sciosophy),由科学和哲学的英文单词混合而成。“伪科学不需要精准、逻辑、数学等工具,也不需要望远镜、显微镜和解剖刀等设备,”他打趣道,“人生苦短,想要快速得到答案也是人性使然。”

  大卫最终针对的,并不是轻易从人们身上赚取钱财的江湖术士,而是动辄上当的受骗者本身。这样漏洞百出的想法,如此“努力地相信已知的东西并非真相”,他写道,“给我们的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我并不清楚简·斯坦福是否读到过这些文章,是否“碰巧”一把将这些文章从桌上拂掉,或是毫不掩饰地借此释放了一些怒气。

  不管是哪种情况,简的身影——身着黑色维多利亚裙,头戴花边帽穿过校园——似乎成了大卫不愿看到的风景。每次碰见大卫,她似乎都能找出新的理由抱怨他的管理水平。简信不过大卫招来的人,觉得他任人唯亲,还将理学院系的员工称为大卫的“宠儿”。

  尽管大卫需要承受这些批评、侮辱和让人痛苦的鞭笞,但他总能在鱼儿身上获得解脱。那宽广的水世界能提供无尽的宽慰,比任何酒精或药物都更能安抚人心。每次发现新的鱼类,每次捕捉的过程,每次为宇宙间不为人知的新物种命名,都让大卫深深地感到沉醉。那是舌尖上的蜜糖、无所不能的幻想、秩序带来的愉悦感。区区一个名字,便能抹去所有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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