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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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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后,我们同居了,住在布鲁克林区。我们的公寓只有一间小卧室,不过门廊特别棒,公寓里面摆了一张红色的富美家桌子。我混到一个广播节目的制作工作,节目里讲的都是科学奇观。他则继续自己的喜剧事业——单口喜剧、即兴表演和编剧,还一边开出租车赚取生活费。我们常常在门廊喝啤酒喝到很晚,聊聊各自白天的经历,把那些尴尬和失误变成笑话讲出来。我获得了以前觉得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庇护所。它有肉桂的味道,四周是糟糕的谐音梗和韵脚组成的高墙,墙越垒越高,足以抵挡世界的寒意。我脑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们写的电视剧集,我们一起搭建的树屋,我们穿过庭院追赶孩子,小草钻进脚趾间。直到第七年,我把一切都毁了。那是一个深夜,在离他五百英里的海滩上,月光、红酒和篝火让我昏了头,我勾搭上了那个我一整晚都避免直视的人。星星把我们围在中间,我们的气息交混。我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向那个卷发男人坦白,他跟我说,我们结束吧。 但我不相信他的话,不相信两人这么多年亲手建造的错综复杂的东西一下子毁在我手里。我求他再考虑一下。我向他保证,我的艳遇不过是过眼云烟,是个意外,不会再发生。可他气急了,受伤了,不想和我这种把如此神圣的东西看作儿戏的人在一起。没了他,世界一片漆黑。朋友们知道了我的所作所为,同样疏远了我。我不跟家人沟通,不想解释发生了什么。我的工作,那些我曾经满怀兴趣追寻的科学故事,也失去了光彩。它们不过是证据,不同学科的证据——化学、生物、神经学,证明一切毫无意义。 慢慢地,那绝妙的诱惑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它的羽翼在召唤,许以最耀眼的礼物:解脱。 但是我身体的深处——终于现身的脊梁骨?抑或是我脑中一个被迷惑的角落?——萌生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计划。假如我忏悔得足够虔诚、足够耐心,那个卷发男人最终或许会明白我有多么愧疚,然后重新接受我。所以我拿起了自己的武器:一支笔。我一封接一封地给他写信,我在等待,我在盼望。我学着他的样子,不时抛出蹩脚的笑话,那是我们的秘密暗号。“十二周年快乐。”2012年的第一天,我这么写道。没有回应。一年过去,两年过去,转眼三年,我试着不去担心。窗外,寂寞飞转,愈发吵闹,热力学第二定律炫耀着它深不见底的尾巴,我努力维持着自己的信念。 这就是大卫·斯塔尔·乔丹吸引我的原因。我想知道,是什么驱使他不断举起缝衣针修补世界的混乱,罔顾所有告诫他不会成功的警示。他是否偶然发现了一些技巧,一剂充满希望的解药,用以消除世界的漠然?他是个科学家,所以他的坚持不懈背后也许有什么东西,能够与爸爸的世界观契合,我紧紧抓住这一丝微弱的可能性。或许他发现了关键:如何在毫无希望的世界里拥有希望,如何在黑暗的日子里继续前行,如何在没有上帝支持的时候坚持信念。 *** 但读完大卫在佩尼克斯岛上的经历后,我开始担心了。如果上帝是指引他度过黑暗时代的光明,那么他也帮不了我。 在大卫撞上达尔文的新观点的时候,我找到了答案。离开佩尼克斯岛后,大卫在威斯康星州阿普尔顿市的一所预科学校教基础科学。达尔文的观点在大卫小时候还是点点星火,到了这时已经发展为每一位严肃的科学家都需要应付的燎原之势。《物种起源》中充斥着各种异端邪说: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从“一种原始类型”进化而来的;人类还在进化中,甚至有可能会走向灭绝。但对一位分类学家来说,达尔文最令人难以接受的观点就是,自然界中的物种不是固定的、永恒不变的。达尔文观察到,过去一直被人们看作同种的生物拥有那么多变种,以至于原本横亘在物种间不可逾越的界限逐渐模糊。即便是最神圣、最不可侵犯的那条界限,即不同物种间杂交的后代无法繁育的理论,也被他视作一派胡言。“我们不该认为物种杂交的后代一成不变地皆是不育的,”达尔文写道,“也不该将它们的不育性视作一种特殊的天赋或造物者的安排。”他最终宣称,物种,即分类学家大张旗鼓认定的永恒不变的等级分类(属、科、目、纲等),不过是人类自己的创造,为了“方便”在不断进化的生命路线上划出有用但武断的界限。“Natura non facit saltum”,他这么写道,意为“自然界中无飞跃”。自然没有边界,没有固定界限。 假如你是那时的分类学家,心里该有多么烦闷?听闻你手中持有的知识并非自然的拼图,而是无序的产物;它们不是神圣文本的其中一页,不是神之密码的符号,不是通往天堂的阶梯,而是不断变换的混乱片段。这观点让一些人十分恼火,地球没了希望,他们的追求也失去了意义。路易斯·阿加西到死都强烈反对达尔文的观点,他以此为主题四处演讲,称人类起源于猴子这一观点“令人恶心”。 但是年青一代的大卫·斯塔尔·乔丹思想较为开放,经过一番挣扎,他最终决定在这一议题上与“恩师”决裂。他越仔细观察自然,就越被达尔文的观点吸引——物种之间存在灰色地带,他不得不正视这一事实。“我朝着达尔文的方向走去,像被男孩吸引的猫一样高耸着尾巴,优雅地跨过地毯!”他写道。 天哪,这句话让我对大卫心生崇拜!我想用双手拥抱他的胸膛,在他脸颊上亲一下,让他知道他有多么勇敢,有多么棒,敢于正视进化揭示的近乎毁灭性的事实,然后想办法继续前行。 当然,这意味着,我可以继续将他视为人生导师。尽管挥舞着缝衣针的他看上去有些疯狂,但他如此孤注一掷,必定有着自己的理由。这意味着,否定自己过去的信仰并不一定会通向耻辱的终点。有可能,仅仅是可能,追随他过分自信的脚步,我终究能够回到那闪光的庇护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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