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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13

  又是七月了。

  杜山德仔细穿上他的西装(不是最好的那一套),站在公车站,等着坐最后一班车回家,现在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他去看了一场电影,是一部轻松的喜剧,他看得很开心。自从早上收到那封信后,他的心情一直很好。那是男孩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印的是多彩多姿的怀基基滩,海滩上矗立着一幢幢白色的旅馆大厦,反面有短短几行字。

  亲爱的登克尔先生:

  这里可真是不赖,我每天都在游泳。老爸捕到一条大鱼,我妈也赶上阅读的进度了(我是开玩笑的)。明天我们要去参观一座火山,我会小心不要摔下去!希望你一切安好。

  依旧健康的托德上

  他想起这封信最后那句话,便不禁微微笑了,这时有人碰碰他的肘。

  “先生?”

  “什么事?”

  他警觉地转过身来——即使在圣土多奈多这种地方,强盗拦路抢劫的事也时有所闻——一股强烈的味道让人不敢接近,似乎是啤酒、汗、口臭混合起来的味道,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他身穿法兰绒衬衫,鞋子非常破旧,只用脏绳子和胶带勉强系住。在一身破烂衣服上面的那张脸,看来像上帝死亡的脸。

  “先生,给我一毛钱好吗?我要到洛杉矶去找事做,我只要一毛钱坐公车。如果不是这个机会对我很重要的话,我不会跟你讨这个钱。”

  杜山德起先是皱眉,然后脸色舒展,带着微笑。

  “你真的只想要搭车吗?”

  酒鬼微微笑着,一脸不解之色。

  “你跟我坐车回去,”杜山德说,“我请你喝酒、吃饭,让你有澡可洗、有床可睡。我只要你陪我聊聊天就好,我年纪大了,自己一个人住,只想找个人做伴。”

  酒鬼闻言疑虑尽消,笑逐颜开,他竟然会碰上这么一个爱和穷人厮混的有钱老同性恋。

  “你自己一个人住!他妈的!”

  对于酒鬼若有所指的暧昧笑容,杜山德只回以礼节性的微笑。“我只要求你上车以后,坐得远一点,你这一身味道太重了。”

  “那么也许你也不愿意我弄脏你的地方吧?”酒鬼突然颇有尊严地说。

  “来吧!车子马上要来了,我下车以后,你下一站才下车,然后往回走两条街,我会在街角等你,明天早上说不定还会给你两块钱。”

  “也许五块。”酒鬼高兴地说,把尊严全抛在一旁。

  “也许,也许。”杜山德不耐地说,他已听到公车驶过来的声音,他拿出两毛五的铜板,塞进酒鬼肮脏的手中,然后向前走几步,没回头看。

  当公车的车头灯在斜坡上出现时,酒鬼仍站在原地迟疑着。当老人头也不回地上车后,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皱着眉,看着手上的铜板。酒鬼准备走开,然而在最后一秒,当车门快关上时,他急忙转身跳上车,把两毛五放进投币箱,脸上的神情仿佛放进了百元大钞一样。他经过杜山德身边时只望了他一眼,然后坐在车子后面。他打了一会盹,当他醒来时,那个有钱的老头已经不见了。他在下一站下了车,也不知道这站到底对不对,不过他也不在乎。

  他走过两条街,在街灯下看见一个矇眬的身影,正是那老家伙。老家伙看见他走过来,以立正姿势站在原地不动。

  酒鬼突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真想一转身拔腿就跑,把这整件事都忘掉。

  然而老人抓住他的膀子……他的力气颇令酒鬼吃惊。

  “很好,”老人说,“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家就在那儿,不远。”

  “也许十元。”流浪汉说,跟着老人走。

  “也许十元,”老人同意道,然后又大笑说,“谁晓得呢?”

  §14

  美国两百周年国庆来到了。

  一九七五年夏天从夏威夷回来后,一九七六年,当各种鼓号旗乐、参观军舰的国庆活动即将达到高潮之时,托德的父母又带他去罗马旅行,两次旅行之间,他来看过杜山德五六次。

  这几次见面,杜山德的态度都很低调,没有令人不愉快之处,两人都发现彼此倒也能和平相处。他们沉默的时候比说话的时间多,而实际的谈话内容会让联邦调查局探员无聊得打瞌睡。托德告诉老人他偶尔和一个叫安琪拉·法罗的女孩约会,他对这女孩没有真的那么着迷,不过她是他妈妈朋友的女儿。老人告诉托德他在编地毯,因为报道中说这种运动对关节炎有益,他还给托德看他编的东西,托德尽责地赞了他几句。

  托德长大了不少吧?(长高了两英寸。)杜山德戒烟了吗?(没有,不过因为他咳得太厉害了,不得不减少抽烟的量。)托德在学校的课业如何?(很刺激、很有挑战性,他每科成绩都拿了A和B,他的太阳能研究计划还入围州政府举办的科学展览终选。他现在又考虑上大学念人类学,而不念历史了。)今年谁来替杜山德先生除草?(也住在这条街上的兰弟,他是个好孩子,不过长得太胖,动作很慢。)

  这一年中,杜山德在厨房里解决了三个酒鬼。在市中心的公车站,陆续有二十来个酒鬼过来跟他搭讪,他曾经向其中七人提议供应他们酒、晚餐、洗澡和睡床,有两人拒绝了,另外有两人拿了两毛五车钱便走了。他后来改变策略,花两块五毛钱买了一本多次票,可以坐十五次公车,不能拿去买酒喝。

  在暖和的日子里,杜山德注意到地窖会飘上来一股难闻的味道,他把门窗关得紧紧的。

  托德·鲍登在一处空地的废弃阴沟中发现了一个酒鬼,那是十二月圣诞假期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酒鬼,全身颤抖。五个星期内,他又到这个地方六次,经常穿着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盖住插在腰上的锤子。最后在三月一日,他终于又开始袭击酒鬼,先用锤子较钝的那头猛敲,然后到某个时候(他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一切仿佛都飘浮在一片红色迷雾中),他会用锤子的尖钩,想把酒鬼的脸弄得模糊难辨。

  古特·杜山德终于明白,对他而言这些酒鬼是他向神明邀宠的祭品……酒鬼很有趣,他们让他感到生气蓬勃,他开始觉得待在小镇的这些年——当托德还没有带着美式阳光笑容、睁大蓝眼睛出现在门口的那些年——让他未老先衰。他初到小镇时才六十五岁,而现在他感到自己比那时候还年轻。

  最初,找寻祭品讨好神明的念头使托德震惊,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自从杀了月台下的那个酒鬼后,他预期噩梦会更多,也许会逼得他发疯,他也曾想过那排山倒海而来的罪恶感,可能令他有一天会不假思索就把事情全盘托出或结束自己的生命。

  结果他什么也没做,却和父母去了夏威夷,享受了有生以来最愉快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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