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肖申克的救赎 | 上页 下页 |
| 五三 |
|
|
|
自从去年九月上高中以后,托德感到整个人焕然一新。黎明的曙光、渔人码头的海景、黄昏的街灯亮起时闹市区街上行色匆匆的行人,这些他自小习以为常的景象,现在却影像鲜明地印在脑中,仿佛电镀过一样。他细细品味生活,就好像用舌头品尝瓶中美酒一样。 在他看到那个阴沟里的流浪汉、但还没杀死他之前,噩梦已经开始了。 他最常梦到的是在废弃车站中被他刺死的酒鬼。放学回家后,他冲进屋里,正要愉快地和妈妈打招呼,话到嘴边却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死掉的酒鬼带着一身呕吐的恶臭倒在切肉台上,鲜血流到明亮的地板上,不锈钢操作台上的血迹已经凝固,砧板上还留下了血手印。 冰箱的留言板上夹着妈妈留给他的字条:托德,我去买点东西,三点半以前会回来。时钟的指针指着三点二十分,而那醉鬼趴在那里,仿佛从旧货商地窖里搬出来、淌着血的恐怖遗骸。四处都是血。托德开始努力清除血迹,擦拭每个暴露出来的表面,同时一直对着死掉的酒鬼尖叫,因为这酒鬼离开了,却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然而酒鬼只是懒洋洋地死在那儿,张口仰望天花板,鲜血不停地从伤口冒出来。托德抓起拖把,疯狂地来回拖地,却发现他并没有真的把血抹掉,而不过是把血迹稀释了之后散开来,血仍然流个不停。他听到妈妈开车进入车道的声音,明白这酒鬼其实是杜山德。他从噩梦中惊醒时大口喘着气,满身是汗,双手紧紧抓着床单。 但当他再度找到那个在阴沟里的酒鬼后——也许是他,也许是其他人——然后一锤敲下去,噩梦便消失了。他认为可能还得再杀人,或许不只杀一个人,真是糟糕。不过反正这种人原本已是废人,虽然对托德还有点用处。托德就像其他人一样,随着年龄渐长,逐渐调整生活方式,以适应个人的特殊需求。的确,他和别人没什么两样。人生在世,得自己闯出一条路来,想要成功的话,只有靠自己了。 §15 托德上高中的第二年,担任圣土多奈多美式足球校队的殿卫,而且当上了联盟的明星球员。一九七七年一月间,他赢得美国退伍军人协会的高中生爱国论文比赛一等奖,得奖文章是以《美国人的责任》为题。那年棒球季,他成了棒球校队的明星投手,缔造了四场胜投、没有一场败投的佳绩,他的打击率是点三六一,而且当选为该年度最佳运动员,由海恩斯教练颁发奖牌。(有一次,教练曾把他拉到一旁,要他勤练曲球,“没有一个黑鬼打得到这样的曲球。”)托德打电话回家告诉妈妈得奖的消息,蒙妮卡喜极而泣。狄克则在颁奖后两个星期了,还在办公室里高视阔步,拼命忍住不要炫耀儿子的成就。那年夏天他们在加州的大苏尔湾租小木屋住了两周,托德尽情地潜水。同一年,托德杀了四个流浪汉,两个是刺死的,另外两个是用棍子打死的。每次进行猎杀行动时,他都得穿两条裤子。他有时候会搭公车,寻找容易下手的地方。他发现最好的两个地点是济贫会和救世军的救济站附近。他总是慢慢走过那些区域,等着流浪汉上前讨钱。当有酒鬼把身子挨过来时,托德会告诉他们,他想喝威士忌,如果他们愿意替他买酒,他可以分一点酒给他们喝。他还说,他知道一个地方,他们可以去那里喝酒。他知道每次都得找不同的地方,他一直拼命按捺住想回废弃火车站或排水沟的强烈念头,因为老在同一个地方作案未免太危险了。 那一年,杜山德甚少抽烟,只喝酒和看电视。托德偶尔会来,每次来都只停留一会儿,两人谈话很少,而且逐渐疏远了。那年杜山德庆祝七十九岁生日,而托德也十六岁了。杜山德评论说,十六岁是一个人年轻岁月的黄金时期,中年则是四十一岁,老年是七十九岁。托德客气地点点头,杜山德醉得差不多了,说话絮絮叨叨的,令托德不安。 一九七六到一九七七学年度,杜山德解决了两个醉鬼,第二个生命力特别强,虽然已经烂醉如泥,而且颈上还插了一柄刀,鲜血不断涌出滴在衬衫上,也流到地板上,但他在厨房绕了两圈后,还能步履踉跄地重新找到客厅,差一点就跑出大门外。 杜山德站在厨房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酒鬼跌跌撞撞地往外跑。杜山德待了一会儿,直到酒鬼的手快要摸到门把才回过神来。他立刻冲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钢叉,戳入酒鬼背后。 杜山德站在他身边喘息着,已经有一把年纪的心脏跳个不停,就像周末晚上电视剧演出的紧急情况。但他的心跳终于恢复正常,他知道他会没事的。 剩下来的是有一大摊血需要清理。 这是四个月前发生的事了,自此他再也没去城中市区的公车站,他怕出什么差错,不过想到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应变方式,他很为自己感到骄傲。那个酒鬼始终没跑出大门,这是最重要的事。 §16 一九七七年秋天,托德一升上高三就加入来复枪俱乐部,到了一九七八年六月,他已经是个神射手了。他又再度当选美式足球联盟明星球员,在棒球季中,也创造五次胜投、一次败投的佳绩(那次败投乃肇因于两次失误和一个残垒),同时他参加全美优秀学生奖学金资格考,获得学校有史以来第三高分。他申请进入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就读,立刻被录取。到了四月,他知道在毕业典礼上自己不是代表毕业生致告别辞,就是担任致谢辞的代表。他非常希望能成为致告别辞的代表。[25] 在高中的最后半年,他有一种新的冲动,这股不理性的冲动把托德吓坏了,所幸他还把持得住自己,但是居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已经够吓人的了。他已经做好人生规划,也一一排除障碍。他的人生有如母亲的厨房一样明亮而充满阳光,到处都用铬、不锈钢和丽光板铺成的光滑洁净的表面——只需按钮,便万事OK。当然厨房中还有深邃阴暗的碗柜,但是你可以把许多东西藏在碗柜里面,而且碗柜的门永远都是关上的。 这种新冲动使他想起了他的梦。在梦中,他回家后,发现母亲明亮洁净的厨房里,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酒鬼,似乎在他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各就各位的心灵厨房里,有个步履踉跄、浑身是血的黑暗闯入者想找个地方轰轰烈烈地断气。 距离鲍登家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是一条八线道的高速公路,公路旁是满布灌木丛的陡峭斜坡,斜坡上有很多隐蔽的角落。他父亲曾在圣诞节送他一把点三〇来复枪,上面还有可以拆卸的望远镜。他可以选个塞车时间在斜坡上方挑个好位置……然后就可以轻而易举地…… 做什么? 自杀吗? 摧毁他过去四年来努力追求的一切? 说啊,什么呀? 不,女士,不,先生,不,不。 只是说笑罢了。 但这股冲动一直盘踞在他心中。 高中毕业前有一个星期六,托德清开一堆杂志后,把来复枪放进盒子里,把枪盒子放进父亲新买的二手保时捷后座。他把车开到斜坡直直落下公路的位置。他父母开旅行车到洛杉矶度周末了,狄克已成为建筑师事务所的正式合伙人,他将在那里和凯悦饭店的人讨论在雷诺兴建新旅馆的计划。 托德的心简直快要跳出胸口,口中的唾液全是酸味,他把枪夹在腋下,走下斜坡,来到一棵倾倒的树旁,盘腿坐在树后面。他从盒子里拿出来复枪,把枪架在光滑的枯树干上。有一根树枝分岔突出的角度正好可以当枪架,他把枪托顶住右肩,从望远镜中看出去。 愚蠢!他在脑中无声地叫骂,真是愚蠢!万一被别人看见了,不管枪有没有上膛,你都要倒大霉,说不定还会遭到射杀! 这时是早上十点左右,星期六的交通相对没有那么繁忙。他把枪对准一个开着蓝色丰田车的女人,女人半开着车窗,无袖的圆领衫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托德瞄准她的太阳穴放了一次空枪。这样做对撞针不好,不过管他的。 “啵!”当丰田车消失后,他轻呼了一声,咽了一下口水,舌头僵硬得有如黏成一堆的铜板。 又来了一个开着速霸陆小货车的男人,这人留了一把灰色的胡子,戴了一顶圣迭戈教士队的棒球帽。 “你这个——你这个脏老鼠,脏老鼠!”托德小声说,咯咯笑了一会,又放了一次空枪。 他放了五次空枪,空枪发出软弱的“啪啪”声,破坏了每一次“杀戮”后的幻想。然后他把枪放回盒子,弯着腰爬上斜坡,免得被发现,然后再把枪放回车后座。他的太阳穴剧烈跳动。他开车回家,走进卧房,开始手淫。 §17 那流浪汉穿着破烂的毛线衣,在南加州显得超现实而令人错愕,蓝色牛仔裤在膝盖的地方破了口,露出苍白、毛茸茸的皮肤,上面还可以看到脱皮的疥癣。他举起玻璃杯——佛瑞德、威玛、巴尼和贝蒂等人绕着杯子手舞足蹈,仿佛在进行什么古怪的仪式——一饮而尽,然后生平最后一次满意地咂咂嘴。 “好久没有这么过瘾了。” “我总是喜欢在晚上喝一杯。”杜山德在他身后表示同意,然后把切肉刀刺进流浪汉的脖子,发出一种撕裂声,仿佛有人兴致勃勃地从刚出炉的烤鸡上把鸡腿扯下来的声音,玻璃杯从流浪汉手中掉落桌面,滚到旁边,滚动的玻璃杯给人一种错觉,以为上面的卡通人物还在跳舞。 流浪汉拼命把头往后,想要尖叫,但是却叫不出声音,只发出可怕的嘶嘶声。他的眼睛睁大、睁大……然后就砰然倒在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餐桌上,上颚的假牙床半脱落着,让他看起来仿佛在笑。杜山德用双手的力量把刀抽出,走到水槽前。水槽里满池都是加了洗洁精的热水,正泡着晚餐后的脏碟子、脏碗。刀子立刻沉入有柠檬香的泡沫中,就好像小小的战斗机潜入云中一样。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