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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上述段落来自这本自传的一章,这一章描写梦和其他最适合他这种人看到的不寻常形体:他出世时就有一头长发;夜里双腿发冷,早晨出热汗;一再梦见一只似乎总是随时要发出严重警告的小公鸡;写作时每解决一个问题之后,目光离开稿纸抬起头总是看见眼前一轮明月;身体散发硫磺或焚香的浓味;每次打架都不会受伤或伤及别人,甚至不会看见别人受伤以致当他发现自己拥有这种异禀时(但有几次不灵验),他便无畏地投入任何争吵或胡闹。

  他的自传,始终聚焦于他自己,聚焦于他本人和他的命运的独特性,绝对相信占星术的一个看法,也即构成一个人的各种不同特性之总和,都可以在出生那一刻的星象中找到其本源和缘由。

  卡尔达诺身体瘦弱,对自己的健康的关注可以说是三重的:他既是医生,也是占星家,又是疑病症患者——或者我们现在所称的心身失调症患者。也因此,他留给我们的病历极其详细,包括危及生命的大病和脸上最微小的斑点。

  这是《我的生平纪事》前面一章的主题,而这本自传正是围绕着不同主题展开的:有几章描写他的父母(“母亲是个暴躁的女人,拥有强大的记忆力和智力,又矮又胖又虔诚”)、他的出生和星象、关于自己的外貌的自画像(这自画像可谓小心翼翼、毫不留情,又含有某种颠倒式自恋的洋洋得意)、他的饮食和运动习惯、他的美德和恶行、他的嗜好、他对赌博的无限热情(骰子、纸牌、象棋)、他的衣着、他的步态、他的宗教和其他虔敬行为、他居住的房子、贫困和失去的祖传家产、冒险和事故、著述、他的医生生涯中最成功的诊断和疗法等等。

  按年份顺序描写的他的生平,只占一章,对这样一个险象环生的人来说实在不算多。但在书中不同章节里,他花了颇大篇幅记述许多插曲,包括他在青少年时代和成年后作为一个赌徒的历险(青少年时代的历险包括竟能凭手中一把剑逃离威尼斯一名贵族老千的家;而在成年后,当时象棋是用来赌钱的,而他是这样一个无往不利的象棋手,竟萌生过放弃医学做职业赌徒的念头)、他那次令人叹为观止的横越欧洲之旅(远至苏格兰,在那里一位患哮喘的大主教正在等待他给他治病;经过几次不成功的尝试之后,卡尔达诺竟能通过禁止大主教使用羽毛枕头和床垫来改善他的病情)和他那个因杀妻而被斩头的儿子的悲剧。

  卡尔达诺写了超过二百部医学、数学、物理学、哲学、宗教和音乐著作。(他唯一绕开的领域是造型艺术,仿佛那个领域有达芬奇的阴影就已经足够似的——碰巧他在其他很多方面的才能都酷似达芬奇。)他还写了一篇关于尼禄皇帝的颂文、一篇关于痛风的礼赞、一篇关于拼字的论文和一篇关于赌博的专著(《论赌博游戏》)。《论赌博游戏》的重要性还在于,它是第一本关于概率论的专著:因此,有个美国人写了一本专门研究它的著作,这本研究著作除了那些较技术性的篇章外,是极其增进知识和饶有趣味的,我相信它至今仍是关于卡尔达诺的最新近的专著(见奥伊斯坦恩·奥雷:《卡尔达诺:赌博学者》,普林斯顿,1953年)。

  “赌博学者”:难道这就是卡尔达诺的秘密?显然,他的生平和著作似乎都是一系列包含风险的游戏,输和赢的可能性都一样大。文艺复兴时期的科学对卡尔达诺来说已不再是宏观和微观的和谐统一,而是一种“偶然与必然”的持续互动。这“偶然与必然”折射在事物的无限多样化中,以及折射在个体和现象的不能缩减的独特性中。人类知识的新方向此时才刚刚开始,其目标可以说是一点一点地解构世界,而不是维系它。

  “大地这好端端的框架,”哈姆雷特说,手中拿着这本书,“我看竟像一个贫瘠的岬角;天空这绝妙的篷盖,你瞧,这罩在头顶上的豪华的苍穹,这一层镶嵌着金色火点的宏伟屋顶,我觉得也无非是一大团乱糟糟的污浊之气……”①

  1976年

  ﹛①这段中译参考卞之琳译本。——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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