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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我看到眼前的变化,目瞪口呆,突然一激灵意识到,现实又蜕去了一层皮。很显然,对现实的掩盖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最强力的解药也只不过能剥开一层伪装,暴露出下面的一层伪装,但没法直达真相。周围更亮堂了,可以说是一片雪白。雪覆盖了人行道,已经冻结了,任由千百只脚反复践踏。街上是一派阴冷没有色调的景象,那些店铺的招牌已经不见了,窗户上不再是玻璃,而是横七竖八订在一起的烂木板。

  严冬主宰了那些肮脏破旧的大楼,门楣和路灯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尖锐的空气中有一股酸味,还有蓝灰色的雾霭,跟上面的天空一样。沿墙有一堆堆的脏雪,排水沟里垃圾堆成了山。东一团西一团破布包裹着看不出形状的东西,被持续不断的人流踢到路边,或者塞到锈迹斑斑的垃圾筒之间,跟一堆罐头、破箱子和冻结的锯末挤在一起。这时候并没有下雪,不过可以看出最近刚下过,而且不久还会下雪。突然我知道还缺什么了:机器人。街上没有一个机器人,一个也没有!门道里,在人类垃圾和破布之间,摊着一些钢铁躯干,但覆盖着白雪,残骸上没有一丝生气,偶尔露出冰封的黄骨。一个穷酸小孩坐在一堆雪上,看来是打算躺下休息了,就像是在羽毛床上。我看到他脸上的满足,简直像回到了温暖的家。他懒洋洋地伸了下腿,把赤裸的脚趾钻进雪中。原来这就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奇特寒意,时不时冒出来让你精神一振。

  就算是在大街中央,正午的阳光下,小孩已经开始发出安详的鼾声,原来这就是原因。拥挤的人潮从旁边经过,没有人看他一眼,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其中有些人在往另一些人身上喷雾。从每个人的举止很容易看出来谁认为自己是人类,谁认为自己是机器人。那么机器人也是幻想出来的?可是现在是仲夏,怎么会是冬天呢?除非整个历表都是骗局。可是为什么呢?让大家在雪中入睡,以降低出生率?不管是什么原因,有人周详地策划了这一切,而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幽灵,绝不放弃。我抬眼看着那些摩天高楼,看着它们污迹斑斑的楼体和一排排破窗。我身后很安静——午餐结束了。

  那条大街——我只剩那条大街了,我这种新视力在街上没有一点好处,会立即被人群吞没,而我需要有人和我并肩战斗。独自一人的话,我会像只老鼠一样藏起来——我也只能这么做了——再也无法在安全的幻象中享福,只能在现实混乱中受罪。在惊恐和绝望中,我从窗边退开,冰寒彻骨,因为那个温和天气的假象已经保护不了我了。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去哪里,只是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是的,我已经开始隐藏自己的存在。我猫着腰,轻轻走动,鬼鬼祟祟地回头看一眼,停一下,听一会儿,完全是条件反射,没有任何主观决策,但我很确定,我看得见真相这一点,已经明明白白地写在我脸上了,我一定会付出代价。

  我顺着走廊前行,这里要么是六楼,要么是五楼,我不能回去找教授。他需要帮助,但我帮不了他。我疯狂地思考,同时在想好几件事情,但最主要的是药效会不会消退,我会不会又回到天堂。奇怪,这种可能性让我充满恐惧和厌恶,就像我宁愿在垃圾堆里瑟瑟发抖——前提是明知那是个垃圾堆——也不愿让虚无缥缈的幻象来拯救我。我想从一条侧道走出去,但被一个老头挡住了。

  那老头虚弱得走不动了,但颤抖的腿还在试图模仿走路的动作。他勉强笑了一下跟我打招呼,但那已经是他最后一次呼吸了,他喉中已经发出死前的咔嗒声。于是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直到来到一个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前。里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从一个平开门走进房间,看到厅里有一排排打字机——全是空的。在屋子另外一头,有另一扇门,是半开的。我看到那个宽大明亮的房间里的情形,开始往后退,因为那里有人。但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蒂赫。”

  于是我进去了。我甚至并不意外他在那里等我。我表现得很镇定,虽然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乔治·P.赛明顿先生本人。他身着灰色法兰绒正装,脖间围着精致的爱斯科特领巾,口中叼着一根细雪茄,还戴着墨镜。他看我的表情似乎是好笑或者后悔,我分辨不出来。

  “坐吧,”他说,“这得要好一会儿。”

  我坐了下来。这个房间的窗玻璃完好无损,在这个脏乱的世界中,这儿简直是一片整洁温暖的绿洲:没有丝毫寒风漏进来,没有雪堆偎在墙角,只有一壶正在冒白汽的黑咖啡、一个烟灰缸、一台录音机,还有他头顶上的墙上悬挂着的几幅裸女图,还是彩色的。不过奇怪的是,照片中的那些胴体上并没有鳞片,也没有鬃毛。更奇怪的是,这竟然会让我觉得奇怪。

  “你终于还是来了!”他突然说,“注意,你只能怪你自己!最好的护士,社区中唯一的真见者,每个人都在尽力帮助你,但你不干,你非要追根究底,自己找出‘真相’!”

  “我?”我被他的话镇住了。我还没来得及消化他的意思,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他又厉声说:

  “行了,别扯谎了。现在扯谎已经迟了。你以为你多聪明,一个一个往外抛出那些抱怨,那些牢骚,那些关于‘幻觉’的怀疑,什么‘下水道’啊,‘酒店老鼠’啊,‘骑上去’啊,‘装上马鞍’啊。你真以为这么原始的创意能达到什么目的吗?只有爷爷辈的老不死,才会这样愚不可及!”

  我一边听,一边不觉张大了嘴。然后我突然醒悟过来——再否认也没用了,他是不会相信我的。因为他把我那份真心实意的偏执,当成了某种花招!换句话说,以前那次谈话中他向我揭开普罗克拉蒂公司的秘密,只是为了引蛇出洞。这就是为什么他当时特地用了那几个词来把我彻底搞晕。也许他以为那几个词是什么密码,可以启动某个反心化阴谋?我个人对幻觉的恐惧,被他解读成一种战术佯动,一种欺骗手段……对,确实来不及解释了,现在所有的牌面已经在桌上摊开了。

  “你特地在这里等我?”我问。

  “当然。你四处出击,你神机妙算,但自始至终你都在我们的彻底掌控中。我们绝不允许任何未受监控的叛乱来威胁社会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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