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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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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我说,“我们逃吧。我们可以弄到氧气和食水供给,跑到落基山里某处躲起来。还记得希尔顿的下水道吗?那地方也没那么糟糕,对吧?” “你不是认真的吧?”教授似乎在犹豫。 纯属偶然,我正巧把瓶子举到了鼻子下——我已经完全忘了我还拿着这个瓶子了。一股刺激气味令我泪水泉涌。我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喷嚏,再睁开眼的时候,房间已经大变样了。教授还在说话,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但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了,因为我已经惊呆了。墙上覆满污垢;蓝天带了点淡淡的褐色调;有几片窗玻璃不见了,还剩下的玻璃上有一层油腻的烟灰,被先前的雨水刷出一道道灰印。 不知为什么,我最难受的是看到教授那个漂亮的手提箱,那个先前装着会议材料的箱子,变成了一个老旧发霉的书包。我浑身僵硬,不敢去看教授。我往桌下瞟了一眼,看到的不是贴花裤子和职业鞋罩,而是两条漫不经心交错的人工腿。脚上的筋腱线条之间卡着几粒碎石,还沾着街上的泥巴。脚跟的钢钉闪闪发亮,大概是被磨光的。我呻吟一声。 “怎么了,头疼吗?要不要阿司匹林?”传来了同情的声音。我咬紧牙根,抬头看去。 那张脸已经不剩什么了。深陷的双颊上贴着几缕腐烂的绷带碎片,已经多少年没换过了。他显然还戴眼镜,只是其中一只镜片已经碎裂。他的脖子上,在切开的气管中,随随便便插着一个发音器,随着他的话声上下晃动。外套只剩下褴褛发霉的破片,披在他的胸架上,左翻领下有一个大洞,上面盖着一片混浊的塑料窗。窗里有一颗心脏,由夹子和订书钉勉强束成一团,一次次跳动如同一次次乌青的痉挛。我没有看到左手;夹着铅笔的右手是黄铜铸造的,还带着铜绿。领子上缝着一片扭曲的标签,上面用红笔潦草写着一行:“芭芭拉119-859-21移15退。”我盯着那行字,眼珠差点从眼眶里跳出来。教授看到我惊恐的表情,像是看到镜子,突然在桌后僵住了。 “我……我也改变了,是吗?”他嗓子沙哑了。 下一瞬间,我已经在跟门把手搏斗了。 “蒂赫!你在干什么?回来!蒂赫!”他绝望地大喊,挣扎着要站起来。门终于拉开了,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可怕的咣当声。托特尔莱因纳教授因为动作过猛,失去了平衡,翻倒在地,摔得四分五裂,挂钩和枢纽像骨头一样折断。我离开时脑中深深印着他无助踢动的脚,像挥舞的铁桩一样砸飞一片片木屑,还有满是刮痕的塑料面板后那袋暗黑的心脏一次次绝望的猛捶。我顺着走廊仓皇奔逃,就像身后追着百名厉鬼。 楼里人满为患,我正好挑了个午饭时间出来。各个办公室里拥出工作人员和秘书们,边聊边往电梯走去。我挤过人群来到一个打开的电梯门前,可是电梯还没来。往空荡荡的电梯井里一看,我立即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一直在大口喘气。电梯索的末端已经断开很久了,悬空挂在那儿。人们在围绕电梯井的竖笼中,像猿猴般敏捷地往上攀爬——他们一定是久经锻炼了。他们一边往屋顶天台的快餐部爬,一边欢快地交谈,任由汗珠不停从他们眉头落下。我慢慢后退几步,转身顺着盘旋环绕电梯井的楼梯往下奔跑。 下了几层楼后,我放慢速度。所有的门里都在拥出人群。显然这里全是办公场地。大厅尽头有面大开的窗,亮堂堂的,往下可以看到街道。我停在窗前,假装在调整领带,凝神往下看去。街上熙熙攘攘的,乍看上去却没有一个活人。先前充斥在天地间的壮丽辉煌,这时已经杳无踪迹。行人们有的成双成对,有的孤身一人,身披满是补丁和洞眼的破布,许多人还身缠绷带,打着石膏。有些人只穿着内衣,让我能验证他们身上确实斑斑点点,背上还长着鬃毛。 有几个人显然是刚从医院放出来处理紧急事务的;高位截肢和半身瘫痪的人们坐在装着小轮子的木板上,一边在路面上滑行,一边高声说笑。我还看到有的女人耳朵像大象耳朵一样耷拉着;有的男人头上长着角,用最优雅挺拔的身姿挎着一束束旧报纸、稻草或麻袋。那些健康点的、身体状况好点的人们在路上奔走,有时小步慢跑,有时大步流星,有时抬脚一踢,好像是在换挡。人群中机器人占了压倒性的多数,它们挥舞着喷雾器、剂量计、喷枪和洒水器。它们的任务是确保人人都摄入足量的气溶胶,但并没有限制自己的职权:有一对互相搂着往前走的年轻人——她的胳膊上满是鳞片,他的胳膊上满是脓肿——背后跟着一个步履蹒跚、丁零当啷的老机器人,拿着一个喷壶按固定的节拍往那对爱侣头上敲打。他们牙齿咯咯作响,但对此全无知觉。那个机器人是故意这么干的吗?我再也不能思考了。 我紧紧抓着窗台,盯着街上的情景,这里展现的所有喧闹忙乱、所有痛苦辛劳,好像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唯一一双眼睛。唯一的吗?不会的,这种奇观表现出的冷酷,要求至少还要有另外一个观察者,那个创造者,那个因为不干预这幅阴郁的画卷,才能赋予它意义的人;一个监护者,要监理这样一个衰败的过程,因此是个食尸鬼——一定有那么一个人。有个老太太本来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得好好的,突然冒出一个矮小的歹匪绕着她的腿欢蹦乱跳,反复击打她的膝下。 老太太摔个嘴啃泥,爬起来,走几步,又绊一跤,如此反复——它机械重复永不疲累,她斗志昂扬立场坚定,慢慢消失在视野之外。许多机器人悬浮在半空,仔细探察人们的嘴里,也许是在检查喷雾的效果,但看起来也不大像。街角闲站着一堆机器人,都是游荡者和颓废者。街边一条巷子里拥出一群换班的苦工、贱民、边角料机器人和人体模型机器人。一辆巨大的垃圾车在路肩上轰隆隆开过来,巨爪铲起车前方所有一切,把一个老太太,连同废材和自中止机器人一起,扔到垃圾处理箱里。我咬住指节,却忘了那只手里还抓着另一个瓶子,也就是第二个瓶子,于是喉咙如同火烧。眼前的一切晃动了一下,一道明亮的烟雾像眼罩一样落下,覆盖了我的双眼,然后一只无形的手又缓缓把它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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