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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走道里那个濒死的老头——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也是整个系统层层障碍的一部分,只是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

  “多好的社会现状。”我说,“那么我猜你就是主事人了?恭喜。”

  “把你的尖酸刻薄留给更合适的场合!”他嘶声说。我成功抓到了他的痛脚,他恼羞成怒了。

  “这么久以来你一直在寻找某个‘十恶不赦的大阴谋’。好吧,我来告诉你,我亲爱的解冻人,让我来满足你的好奇心,就在这里,就是现在——完全没有那回事。根本没有那样的阴谋。你明白吗?我们麻醉这个社会,否则它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不能打搅它沉睡的原因,也是为什么你必须回到里面去的原因。啊,不用害怕。对你来说,不仅毫无痛苦,反而会很快乐。而我们这批人的处境就会困难得多,我们必须保持清醒来看护你们。”

  “多么崇高的牺牲,”我说,“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毫无疑问。”

  “你如果珍惜你那份无所不能的自由思想,”他冷冷地说,“那么建议你还是省点这些挖苦的言辞,要不然只会更快地失去自由思想。”

  “非常好。你还有别的什么要告诉我?我洗耳恭听。”

  “在这个时刻,整个纽约州除了你以外,我是唯一能看见真相的人!我脸上戴了什么?”他突然问我,像是给我设了陷阱。

  “墨镜。”

  “那么你看得和我一样清楚!”他说,“给托特尔莱因纳提供解药的那个化学家已经回到了社会的温暖怀抱中,再也没有一丝疑虑。没有人可以怀疑。你肯定能理解吧。”

  “等一下,”我说,“把我说服,对你真的很重要,对不对?但是……但是,为什么呢?”

  “真见者并不是魔鬼!”他答道,“我们只是现实状况的囚徒,走投无路,只能打出历史发给我们的这把烂牌。我们用唯一可行的方法带来和平与满足。我们需要维持一个危险的平衡,否则世界将会堕入极度痛苦的深渊。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后的阿特拉斯[63]。如果世界必须毁灭,至少不要让它受苦。如果真相不能更改,至少我们可以掩盖。这是终极人道主义行为,终极道德义务。”

  “没有解决办法吗?一点也没有?”我问。

  “现在是2098年,”他说,“世界上有690亿合法注册的居民,还有大约260亿地下人口。年平均气温已经下降了4度。15或20年后,这里会有冰川。我们没有办法躲避或阻止冰川的进程,只能隐藏真相。”

  “我一直觉得地狱里应该有冰,”我说,“那么你们就在地狱之门上画些漂亮的图画?”

  “正是,”他说,“我们是最后的撒玛利亚人[64]。必须有人从这个位置上跟你说话,只是碰巧是我而已。”

  “对,我想起来了:试观此人[65]!”我说,“可是等一下……现在我明白你要的是什么了。你想要我诚心信服,想要我接受你的角色,末世麻醉师的角色。在没有面包的时候,让他们吃鸦片!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我皈依,我反正会完全忘掉。如果你采用的手段都是好事,那为什么又跟我讲这半天道理,做这半天解释呢?只要几滴信条剂,往我眼睛里一喷,我会为你说的每个字鼓掌赞叹,你会得到我全身心的拥护和敬爱,假如那些手段都是好事的话。可是很显然你自己都不相信那些方法的价值,还是更喜欢用简单、古老的呼吸和修辞,在我身上浪费辞藻,而没有伸手去拿喷雾器!显然你很清楚,心化凯旋是假象,你会孤独地站在战场上,作为一名征服者却反酸胃疼得厉害。对,你想赢得我的信念,然后把我扔回无知的深渊,但你做不到!要我说,把你高尚的任务高高挂起吧,还有墙上那些婊子,她们是用来抚慰你这个艰苦卓绝的救世主的吧?看得出来,你还是喜欢老品种,没有鬃毛的那种?”

  他愤怒得扭曲了面孔,跳起来吼道:

  “除了那些让你上天堂的药物,我还有别的药!还有化学炼狱!”

  我也站起身来。他伸手去按桌上那个按钮,我喊了声:“我们同去!”然后瞄准他的脖子扑了过去。惯性带着我们——按照我的计划——来到了大开的窗前。然后有脚步声,还有几只铁手试图把我从他身上扳开。他不停挣扎,两脚乱蹬,但这时我们已经在窗台上了,我仍然推着他,压着他后仰。我聚集全身最后的力量,纵身一跃。空气在我们耳边呼啸,我们在空中一边翻着跟斗,一边继续扭打。

  街道旋转着扑面而来,我已经准备好迎接那一下粉身碎骨的撞击;但撞击真的来到时,却是轻柔的,黑色波浪涌起,美丽的臭水在我头顶上合拢,然后又分开。我在污水中间浮起,擦着眼睛,大口吸气,被腐臭的泔水呛到了,但我高兴,高兴!托特尔莱因纳教授在昏睡中被我的惨叫惊醒,在岸边探出身子,用兄弟般的手,向我递过来那把紧紧束着的雨伞柄。爱邻炸弹的声音正在渐渐平息。希尔顿经理们正散布在那排充气躺椅上(充气夸张式,气球情妇!),秘书们的睡姿仍然充满诱惑。

  吉姆·斯坦特打着鼾翻了个身,差点闷死一只正在偷吃他口袋里巧克力的老鼠——双方都吓了一大跳。与此同时,德林根鲍姆教授,那个一丝不苟的瑞士人,正蹲在墙边,靠手电筒那点晕黄的光,用一支自来水笔修订他的论文。这时我意识到,他这个紧张激烈的动作,标志着未来学大会学术探讨的第二天正式开始。我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以至于那张手稿从他手中滑出,落到水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漂走了,去往未知的前程。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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