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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2039.9.11。今天下午按计划下的雨,根本是浪费水。那个彩虹更差劲,黯淡无光,简直可耻。至于我,情绪糟糕透了。以前的执念再次冒上心头。同一个烦人的问题,每晚都钻入我脑中:所有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另外,我总有一种冲动,要订一个能骑上巨鼠的合片。我总是能看见辔头、嚼子和光滑的皮毛。在如此清澈宁静的日子里,怀念那段逝去的混乱岁月?确实,人类的心灵是不可捉摸的。

  赛明顿工作的公司叫作普罗克拉蒂股份公司。我今天在他的书房翻看一本产品目录画册。电锯、机床什么的。好玩,我没想到他是个机械师。刚看完一个极有趣的节目:物像和心像之间将会有一场惨烈的竞争。心像节目是用邮件寄来的,是信封里装的药片。这样便宜得多。教育频道有个埃利森教授的公开课,讲的是古代战争。心化年代曾有个危机重重的开端。比如说,有种气溶胶——隐宝莲娜——有很高的军事潜能。不管是谁吸到一点这种药,就会冲出去找绳子把自己捆起来。

  幸运的是,实验表明这种药没有解药,过滤器也挡不住它,于是这种药一经施放,最后所有人无一例外都会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哪一方也占不到便宜。2004年的一场战术演习之后,战场上“红蓝”双方每一兵每一卒全都手足被缚倒地不起。我全神贯注地听这门课,期望最终能听到大裁军是怎么回事,但课里没讲这个,一个字都没提。今天我终于去看了一位心化营养师,他建议我改变食谱,并给我开了忘川水[41]和忘忧醇。想让我忘了前世吗?我刚走出他的诊所,就把药扔到了街上。我猜,应该有地方能买到脑定药物——我曾看到过广告——只是我怎么也下不了决心。透过打开的窗户,一首空虚无聊的流行歌曲飘了出来:偶们没有父母亲,因为几有机——器——芯。我的消音素已经吃完了,不过在耳朵里塞团棉花也还管用。

  2039.9.13。我遇到了伯勒斯,赛明顿的妹夫。他是发音包装盒的制造商。如今制造商面对一个特别的问题:包装盒只许用声音来夸耀产品的优点,不许去抓顾客的袖子或领子。赛明顿的另一个妹夫负责运营一家安全门工厂。安全门只有在听到主人声音时才会打开。另外,杂志上的广告发现你在盯着它看,就会动起来。

  普罗克拉蒂公司一直在《先驱报》上打整页广告。因为认识赛明顿的关系,我多看了那广告一眼。广告首先显示出一排大字,横移穿过页面,先是“普罗克拉蒂”几个字,然后是一字一顿的一串音节:嗯……?为什么不?!上吧!!啊!呃!哦!噫!喔!对,对!!再用力点!!嗯……然后就没有了。看来终究不是农机设备。今天赛明顿有个访客,模系数神父,非生物宗教的一名僧侣。他是来取货的。在书房里我们有一场非常有趣的讨论。模系数神父跟我解释了他那个宗教团体的传教宗旨。非生物修士的目的是说服计算机们信教。

  尽管非生物智能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但是梵蒂冈仍然拒绝在圣礼中给予机器平等地位。而如今要是缺了计算机,缺了可编程教谕或数码教典,教廷还能存在吗?可是,没人关心计算机们内心的挣扎、求索的渴望,还有对生命的困惑。真的,哪个计算机没有自问过,默默忍受荒诞指令的明枪暗箭,是否会更加高贵?[42]非生物教会正在呼吁大家考虑中间人创造论[43]的教义。

  那个教会中的一位叫作机箱神父的,正在逐字逐句修订《圣经》,让它更切合当下情形。牧羊人、羊群、羔羊……在当代词汇中这些词都已失去意义。而神圣火花塞、服事矩阵、永久传送带和原初同步这些说法,可以激发强有力的想象。模系数神父双眼深邃炽热,与我握手时,钢手冰凉。但这是新信仰的典型吗?他对正教极其轻蔑,称之为撒旦的留声机。事后赛明顿怯生生地问我愿不愿为他摆个造型,是个什么新款设计。很显然,他不是什么机械师!我同意了。这一坐就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2039.9.15。那天我在摆造型的时候,赛明顿一只手握着铅笔,伸直胳膊比画,估算我脸部比例的同时,另一只手迅速往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动作很隐蔽,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站在那儿盯着我,突然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这让我很不安,虽说这种感觉一瞬即逝——他尽量礼貌地向我道歉,神态安宁,满脸微笑,但我忘不了那一瞬间他看我的眼神。我心慌意乱。爱琳还在她姑姑家。物像节目中在谈论有没有必要复活大自然。

  所有野生动物都已灭绝多年了,但现在完全有可能用自动生化基因的方式把它们重新合成出来。但另一方面,为什么要受当初自然进化的限制呢?超现实主义动物学的发言人最为雄辩——我们应当在保留地中繁殖大胆奔放的原创构思,而不是盲从照搬现成样板;我们应该创造新世界,而不是抄袭旧世界。在所有提案的动物群落中,我最喜欢的是有鳞潜鸟、盗墓羊和草丘巨兽——这种庞然大物看起来像个长满绿草的山坡。

  新动物合成学的整个艺术,就在于引入与当地自然景观和谐的新特种。发光狮鹫看起来是最有希望的特种:它就像一个萤火虫、七头龙和乳齿象的混合体。无疑非常独特,也不是没有魅力,但我还是更想要那些老派的、原有的动物环绕在身边。当然,科技进步是非常美好的,我也很欣赏那种喷洒到草地上就能产生奶酪的乳铁化剂。可是,没有牛站在那儿镇定而困惑地反刍沉思,不管多么合理,那一片片绿茵茵的草地还是感觉空旷得可怜。

  2039.9.16。今天早上的《先驱报》报道了一条新法律,衰老成了犯罪。我问赛明顿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笑而不语。出门散步的时候,我看到邻居家的室内露天花园里,那位邻居正斜倚在一棵棕榈树上,双目紧闭,脸上突然没来由地出现了红色斑块——那分明是手印的形状,两边脸上各有一个。他甩了甩头,揉了下眼睛,打了个喷嚏,擤了下鼻子,又开始给花浇水。我还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学习!收到爱琳寄来的一张触卡。看到现代技术这样为爱服务,真好。我们也许会结婚吧。在赛明顿家,有个伏狮者——猎杀人工狮的那种猎人——刚从非洲飞过来。他告诉我们当地黑人土著服用漂白剂来改变自己的种族。然而——我暗想——用化学方法来解决这么严肃深刻、根深蒂固的社会问题,解决所有偏见和歧视,真的是正确的方法吗?我是说,那不是拣了条最好走的路吗?还收到了一个广告包裹,又叫推荐包。这个包裹本身对肌体没有作用,只是在推荐各种心化产品。显然还有人像我这样,需要这种技术来做说服工作。想起来还真是有点鼓舞人心。

  2039.9.29。今天赛明顿的一席话带给我的震惊,到现在我还没有恢复过来。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席话,牵涉到一些根本问题。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吃了太多友善醇加同情素。他喜气洋洋,因为刚完成了新设计。

  “蒂赫,”他说,“你知道我们生活在药理统治的年代。边沁[44]的梦想已经实现了:让最多的人拥有最大的快乐。但那只是硬币的一面。你应该还记得那个法国哲学家的话:‘光是我们快乐还不够——别人必须痛苦才行!’”

  “好愤世嫉俗的格言!”我嗤之以鼻。

  “但千真万确。你知道我们普罗克拉蒂公司大批量制造的是什么吗?我们的产品是邪恶。”

  “你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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