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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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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9.9.8。我还以为那会是一座奢华的妖孽圣殿,终极的罪恶渊薮,但我们却来到了一个肮脏昏暗的地窖。如此逼真地重建遥远过去中的一幕景象,必然价格不菲。在低沉的天花板下,在拥挤的屋中,在一扇上了双重锁的紧闭的窗口前,人们排成长队,耐心等待。 “看见没?真的在排队呢!”小赛明顿自豪地说。 “好吧,”我安静地站了至少一个小时,终于忍不住说,“可他们什么时候开门?” “开什么门?”他莫名其妙。 “什么门,当然是那个窗口……” “永远不开!”大家异口同声,志得意满。 我目瞪口呆。然后,我慢慢醒悟过来:我参与的活动,是主流社会日常生活的对立面,正如多年前的黑弥撒[39]。因为如今排队只能算是一种变态。这很合逻辑,真的。在俱乐部的另一间屋子里,有个逼真的地铁车厢,煤烟处处,墙上还有个挂钟指示上下班高峰时间。车厢里挤得一塌糊涂,扣子崩开,外套撕破,肋骨顶胳膊,鞋跟踩脚趾,人人低声咒骂。通过这种自然主义的方式,复古爱好者们可以召唤回他们永远无法得到一手体验的古老氛围。 出来后,人们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但神采飞扬,目光炯炯,都出去找吃的。不过我直接回家了,两手提着裤子,一瘸一拐,脸上却挂着一丝笑意,想起来年轻时天真烂漫,越得不到越想得到,靠破坏规矩来寻求刺激。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人研究历史了——在学校里历史已经被另一个科目取代了,那科目叫未来学,是关于未来种种的科学。托特尔莱因纳教授听到了该有多开心!不过可惜,他不在这里。 2039.9.9。与克劳利律师一起在布朗克斯餐厅吃晚饭。那是个小小的意大利餐厅,没有一个机器人或计算机。那里的基安蒂干红葡萄酒极其出色。大厨本人亲自上的菜。我对晚餐很满意,虽说我受不了那么大量的通心粉,即使里头有牛至和紫苏调味。克劳利是那种风格传统庄重的律师,不断哀叹庭辩艺术的衰败:法庭不再需要雄辩与修辞,只需要严格按照相关法律章程条款来计算出一个判决。然而罪案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彻底根除,只是变得难以察觉。 重大罪案包括意识劫持(诱拐一个人的心智精神),基因盗窃(抢劫精子库,尤其是纯种精子库),还有伪证谋杀,也就是被告歪曲引用第八修正案(行为发生时误以为对象是个虚像或代理,比如说,以为受害者是个心理幻觉或者物像投影),还有其他101种心化控制方式。意识劫持通常很难发觉。受害者服用特定药物后,会进入一个完全虚构的世界,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跟现实世界脱节了。曾有一位博尼克太太,为了摆脱疯狂热爱野外狩猎的老公,在他生日那天呈献给他一张去刚果的机票和一张巨兽捕猎许可证。 博尼克先生在其后几个月中享受了最刺激的丛林冒险,却不知道这段时间自己一直躺在自家阁楼的鸡笼里,被心化药物完全迷倒。要不是有个消防队员在屋顶扑灭二级火灾[40]的时候发现了他,他肯定会死于营养不良。需要注意的是,他自己觉得这是正常状态,因为在幻觉中他当时已经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游逛了。黑手党经常会采用这种手段。曾有个黑手党人跟克劳利律师吹牛说,过去六年里他设法收拾了四千多个灵魂——大木箱、行李箱、鸡笼、狗屋、阁楼、地窖、食物柜、衣橱,全都像收拾那位可怜的博尼克先生一样!话题后来转移到律师自己的家庭纠纷上面。 “先生!”他习惯性地夸张地挥手扫了一圈,“在你面前,你看到的是一名成功的辩护者,一名杰出的、广受赞誉的法律从业者,但又是一名不快乐的父亲!我曾有两个才华横溢的儿子……” “什么?他们去世了吗?!”我惊叫。 他摇了摇头。 “他们还活着,但都飘着!” 看到我一脸茫然,他开始解释他那颗老父亲的心受到了什么样的伤害。大儿子原是一名很有希望的建筑师,二儿子是诗人。年轻的建筑师因为对收到的佣金不满,转向城建丸和楼房素。如今他建造的是整座城市,不过是在他的想象中。另一个儿子也类似飘起来了:抒情粉、十四行醇、狂想啶,他现在不再服侍缪斯,而是一天到晚吞药丸,像他哥一样脱离这个世界了。 “但他们靠什么活着?”我问。 “哈!你问得好。当然是我养着他们了!” “没有希望了吗?” “梦想永远会战胜现实,只需要一个机会。先生,这都是心化社会的代价。我们都知道那种诱惑。比如我发现自己辩护的是一个毫无希望的案子——在假想法庭上赢下这个案子,那会有多容易!” 回味着基安蒂红酒那份新鲜的酸涩,我突然不寒而栗:要是你能在想象中写出诗篇,在想象中建造房子,那为什么不能在想象中吃喝?我的恐惧把律师逗笑了。 “反对无效,蒂赫先生!虚构的成功大概可以满足心灵,但虚构的肉条可填不满胃。谁要想这么生活,那很快就会饿死!” 我听完松了口气,不过我当然还是同情律师的遭遇。确实,想象中的营养代替不了真营养。很幸运,我们身体的构成方式,提供了一道阻挡心化污染升级的防线。对了,克劳利也常常喘气。 我还是没搞清楚全球裁军是怎么发生的。国际冲突是过去的事了,虽说有些地方偶尔还会发生小规模的机器人斗殴,这通常是居民区邻里吵架导致的。当局很快会用和解醇把敌对双方家庭调解到一起,但双方各自的机器人,这时已经卷入一波又一波的敌意,开始挥拳相向。然后会有垃圾车应召而来,清除机器残骸,另外保险会帮助修复损坏的财产。会不会是因为机器人终于继承了人类的好斗性格呢?可惜找不到一篇相关论文,要不然我会很高兴地大吃一顿。现在我几乎每天都会去赛明顿家转一下。他大概是个内向的人——常常半天不说话——而他夫人则像个活着的洋娃娃,每时每刻都在改变自己的外貌:头发、眼睛、身高、三围,所有一切。他们的狗名字叫莫夫,已经死了三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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