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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2039.9.6。没有,遗体并没有被熨平叠好。这里专门埋葬遗体上的生物组织,至于遗体上的机械部件,那会另行销毁。那么,现在的人们已经在多大程度上变成机械人了呢?物像节目中有个让我叹为观止的辩论,主题是要不要让人类永生。非常老的老人的大脑,可以植入正当壮年的人们的身体里。而那些壮年人并不吃亏,因为他们的大脑可以植入青春期的人体,诸如此类。因为世界上总是不断有新人出生,所有人的大脑都能找到身体植入。不过也有人提了好几种反对意见。这个提案的反对者把其支持者叫作“空脑壳”。我为了呼吸点新鲜空气,从陵园步行回家,却被两块墓碑之间拉起的一根线绊倒了。

  这是谁开的什么鬼玩笑?边上有个殡仪机突然回答说,这是歹匪的恶作剧。好吧,查一下《韦氏词典》。歹匪:流浪少年机器人,成因要么是机械故障,要么是家庭破碎。今晚我开始在床上读《磁带交际花》。难不成我得把整部词典都吃下去吗?那故事的文字基本上完全无法理解。不过我越来越意识到,不管怎样词典都帮不上忙。比如这部小说。男主角跟一个气球情妇有了外遇(气球情妇有两种:折叠变态式和充气夸张式)。好吧,我知道气球情妇是什么,但搞不清社会上怎样看待这种事。这样的亲密关系,会成为社会污点吗?另外,要是虐待气球情妇,是跟踢个皮球差不多,还是要受道德谴责?

  2039.9.7。终于体会了真正的民主!今天我们有一个关于女性美的全民公投:各种形象在物像机上展示后,就由观众们投票决定。投票结束后,优生规划最高专员承诺,下一个季度之前就将公布被选中的那些号码。那些加垫胸罩、假发、紧身胸衣、唇膏、胭脂的日子,已经一去不返了,因为现在已经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身高、身材和脸蛋,只要去一趟美容院或修身铺就行。至于爱琳……我就喜欢她原本的样子,不过女人终究是时尚的奴仆。

  早上有个迷失者试图闯入我的寓舱,而我当时正在浴缸里洗澡。迷失者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机器人,也就是那种残次品——或者是工厂废品,或者是已经下市的型号,但制造商没有召回。也就是说,它们失业了,而且再没人会雇用它们。它们中有许多后来成了歹匪。我的浴室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把迷失者赶走了。我并没有真正的私人机器人。本机只不过是个标准私密卫脑(卫生间电脑)。我这里写到“本机”——这是现代人的说法——不过在这个日记里我会尽量把这种新说法保持在最低限度,因为它们冒犯了我的审美观念,更削弱了我跟逝去的往事之间本就孱弱的纽带。爱琳去探望她姑姑了。我将和那个迷失者的前主人乔治·P.赛明顿共进晚餐。我花了一个下午来消化一部卓越的著作——《智能电器史》。

  在我那个时代,谁能想到数字机器达到一定程度的智能后,会变得那么狡诈,再也靠不住?它们获得了智能,同时也获得了精打细算的能力。当然这本教科书用的是学术语言,讲述的是查普利尔准则(最小阻力定律)。如果机器不太聪明,不会自省,你叫它干啥它就会干啥。但聪明的机器会先考虑下怎样做更划得来,是完成给定的任务呢,还是想法子逃避那个任务。哪条路更容易,就选哪条路。确实,机器要是真的有智慧,那怎么老实得起来呢?因为真正的智慧会要求有所选择,会要求内心的自由。所以我们有了诈病者、忽悠客、逃役侠,更不用说还有种特殊现象叫作智障模拟,或者白痴模仿主义。白痴模仿机是指那种伪装自己很笨的电脑,这样它们可以一劳永逸,再也没人来打扰。

  还有我终于明白反模者是什么意思了:它们只不过是假装它们没有假装自己坏了。也说不定是反过来。这整个东西复杂过头了。缓机是个缓刑中的机器人;服机是个还在服刑中的机器人。捣乱机也许是也许不是妨碍器。只喝了一小瓶,那些新的信息和专有名词就要炸裂我的脑袋了。比如说孔机不是恐慌的机器——那个是恐机——而是专门引用孔子名言的机器。姥莱莫饵是一种老掉牙的弗莱莫饵[36]。部具是部件和工具的结合,通常会飞。香蕉模是模拟信号香蕉插头[37]。反计算机是独处者、孤立主义者,无法与别人协同工作;这类机器曾经在网格团队里造成极大阻力,导致极高的负压、漏电,甚至还引起过火灾。还有那些完全失控的机器——暴跳机、暴走机、暴怒机。

  然后还有电子色鬼、淫梦妖臀、孵卵名器——都是名声败坏的机器人——还有那些多面老鸨,多名人形皮条客的结合体,有吸盘示波器,有勾引电路,拥有高频非法拉客的神技!这本历史教材还提到合虫(合成昆虫),像陀螺蝇、机器螨这些曾经用于军事目的、装备在武器库中的东西。尤其是军蚁,那更是大量储备的战略物资。潜伏机是卧底机器人,也就是跟真人一模一样的那种。在某种程度上,也就是想混入真人圈子的机器。被原主人遗弃、扔到大街上的那种老机器人,叫作扔货或者废材机器人。很不幸,这种事很常见。据说早些年他们把旧机器人装车送到狩猎保留地,然后以猎杀它们来取乐,但后来防虐机协(防止虐待机器人协会)出面干预,以至于当局宣布这种行为违宪。

  然而机器人的衰老报废问题仍然没有解决,于是偶尔还能看到阴沟里趴着自中止或自关机的机器人。赛明顿先生说,跟技术进步相比,法律总是滞后的,所以会有这些凄凉的景观、可悲的现象。至少那些误算机、滋事机、撒谎机已经下市;这些数码机器20年前曾经造成好些重大的政治经济危机。比如说,那个著名的大撒谎机,曾负责土星的土地改良工程长达九年,但在那颗行星上啥也没干,只发出一堆堆虚假的进度报告、发票和征调单;对于顶头上司,它要么贿赂过关,要么电得他们表不了态。它狂妄到什么地步呢?后来他们要把它撤出土星轨道,它甚至威胁要发动战争。

  因为就地拆除成本太高,只好用鱼雷解决它。至于海盗机和太空暴徒,那从来不存在,是纯粹想象的造物。曾经还有个行政官员,行管会(行星际规划管理委员会)的首脑,职责本是火星土壤工程,但私下走私贩卖白奴——绰号叫作“le[38]娱人机”,因为那是法国人出资建造的机器。当然这些都是极端情况,就像上世纪曾经时不时出现的雾霾和网络拥堵状况。并不需要怀疑计算机有没有恶意、预谋;他们只不过按费力最小原则做事,就像水往低处流,不会往高处走。

  不过水流可以轻易堵住,但智慧机器可能走上的所有歧路,就难以一一防范了。《智能电器史》的作者坚持说,通盘考虑下来,世界还是非常美好的。孩子们服用正字汽水来学习读写;所有日用品,包括艺术品,都供应充足、价格低廉;在餐馆里,各式各样的自动侍者环绕着、服务着每一位顾客,每一个自动侍者的功能都很专一,有专门上肉卷的,有专门上黄油的,有专门上饮料的,还有色拉,还有炖果肉——由果酱机特供——等等。嗯,他说得有道理。现代生活的方便和舒适,确实超乎想象。

  写于赛明顿家晚餐后。这是个愉快的夜晚,但有人跟我开了个愚蠢的玩笑。来客中的某位——我真想知道是哪位——偷偷往我的茶里丢了一小片福音信条剂,然后我立即对餐巾纸产生无比的虔诚,当场滔滔不绝布起了道,为赞美餐巾纸而宣布了一种新的宗教。这种可恶的化学药剂只需几小粒,你就会开始崇拜手边的任何东西,不管是汤匙、台灯,还是桌腿。这份奥妙体验越来越浓厚,指引着我跪到地上,对茶杯致以最高的敬意。最终还是主人赶来救了我。20滴安定素就起了反应(或者不如说,消除了先前的反应)。安定素让人冷冷蔑视太阳底下一切事物,充满无动于衷之情;死囚犯吃了它,会打着哈欠走向断头台。

  赛明顿不断地道歉。不过我心里觉得,总体上人们对解冻者有种暗藏的憎恶,一般聚会上哪有人敢这么干?为了让我平静下来,赛明顿把我带到了书房。然后又出了件愚蠢的事。我打开桌上的一个小盒子的开关,以为是收音机。一大群闪闪发亮的跳蚤蜂拥而出,把我从头到脚盖得密密麻麻,搞得我全身痒痒,直到我手舞足蹈尖叫着冲到走廊里。这是一个普通的触器;我不小心打开的时候,正在播放基茨雪科夫的《瘙痒诙谐曲》。我是真的不明白这种新的触觉艺术形式。赛明顿的大儿子比尔告诉我,其实还有淫秽曲目。一种色情的、无语法、无符号的艺术形式,还跟音乐相关!啊,人类的创造性是多么无穷无尽!小赛明顿还提出要带我去一个私密俱乐部。淫乐聚会,还是什么东西?不管怎样,我绝不会碰那里的任何食物,或任何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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