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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回家后,我下定决心从现在开始熟悉外部世界,不再仅仅依赖物像节目。首先我向报纸发起了正面进攻,但一篇讨论仓鼠和鹰的入门文章我才看了一半就放弃了。国际新闻也好不到哪儿去。土耳其报道非法反模者显著增加,还有,尽管当局的人管中心做出了最大努力,还是迎来了史无前例的地下生浪潮。更有甚者,为养活为数众多的矫痴,国民经济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那部《韦氏词典》如我所料,没什么帮助。反模——事实存在但假装不存在的物件。根本没提到反模者是什么。地下生是私自生下、未进入官方档案的孩子。那是爱琳告诉我的。人管策略是控制人口所必需的。准生证有两种方法可以获取:要么去填一堆表,参加一堆相关的考试,要么去赢儿彩(育儿彩票)大奖。

  多数申请者都尝试后者,因为他们没别的办法拿到那个证书。矫痴是人造白痴。这是我能理解的部分。鉴于《先锋报》的文字风格,我这成就其实不算太糟了。举个例子:算错的或挂钩不足的前利,会像简单重复一样妨碍竞争。此外,既然最高法院未能在希罗多德案件上得出结论,由于那些低风险漏洞,假前利会继续被滑手们利用。长时间以来公众始终在质问,谁有更强的能力把那些侵分案子找出来曝光,是反向电脑还是超演绎计算器?诸如此类。《韦氏词典》只说滑手是古老的俚语,至今还在广泛使用,指行贿者。我猜想是来自手掌里抹油[25]的老典故。显然这个理想化的世界仍然有腐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完美。

  爱琳的朋友威兰·汉堡,想要通过物像机来采访我,虽说还没完全确定。采访会在我自己的寓舱里进行,不需要去物影工作室,因为我家里那套机器不但可以接收信号,还可以发送信号。这立即让我想起有些阴暗的反乌托邦小说里,所有公民连在自己家里都会被监视。威兰听了我的担心不禁笑起来,然后解释说信号传输方向是不可改变的,除非有设备主人的充分许可。破坏这个规则肯定要坐牢。毕竟只要逆向发射,你甚至可以遥控与邻居的妻子通奸。至少威兰是这么说的,但我弄不清这是真事还是笑话。我今天还坐电车在城里逛了一圈。教堂已经没了,以前的礼拜场所变成了配药房。穿着白大褂、戴着银高帽的人们不再是神父,而是药剂师。有趣的是,另一方面,现在也找不到传统药店了。

  2039.9.4。我终于知道怎么掌握百科全书了。其实我现在已经拥有了一部——整部书都装在三个玻璃瓶里,是在一个科学类“心速店”买的。书不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吃的;不是用纸做的,而是用某种完全可消化的、包着糖衣的信息材料做的。我还去心化超市逛了一圈,全自助的那种。货架上是琳琅满目、包装精美的低卡路里观念粉,受骗剂——信誉丸?——装在古色古香罐子里的浓缩萃取物,以及犹豫丹、争论嚼片、清心粉和反幻剂。可惜我没带翻译。心速店这个词肯定来自心理速食店。第六大道上那个“神药厅”,从橱窗展示品来看,只能是神学药物餐厅:一柜又一柜的赦罪剂、虔诚剂、顺服剂和祈祷剂。

  这是个宏大开阔的场所,你可以一边逛,一边听背景里的风琴音乐。而且所有信仰都得到公平展示——有基督啶和反基督啶,有忽里模子醛[26]、阿里曼醇[27]、再洗礼苯[28]、卫斯理酮[29]、梵天酶[30]、先定论栓剂[31],还有火祆酸[32]、贵格燕麦粥[33]、瑜伽酸奶、密西拿套餐[34],以及经外书蘸酱[35]。有药片,有药丸,有糖浆,有药水,有药粉,有口香糖,甚至还有给小孩吃的棒棒糖。许多盒子自带光环。

  我起先还有些怀疑,但服用四颗代数精胶囊后,我突然对许多高级数学知识了然于胸,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对这种发明也就心悦诚服了。如今所有知识都是通过肠胃来消化吸收的。我迫不及待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开始追求知识。但头两部百科全书就让我腹痛如绞。威兰警告我不要往脑袋里塞太多东西:头脑的容量毕竟不是无限的!幸亏我们还有清洗头脑的药物,比如删毁素和遗忘醇。你可以用这些药物来卸下无用的智力包袱或不愉快的记忆。

  我在街角的精神药物杂货店里还看到了弗洛伊德剂、病态醇、困境偶酰,还有最新的酰胺类药物,在广告中大肆宣传的拟真剂。这种药能把从未发生过的事合成为你的记忆。比如,吃几克但丁素,你就会深深相信自己写出了《神曲》。至于为什么会有人要这种记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完全理解不了。科学理论也出现了相应的学科分支,像精神膳食学、心智营养主义。不管怎样,百科全书还是派得上用场的。现在我知道小孩真的可以由两个女人生出来:一个提供卵子,另一个提供子宫。卵差负责把卵子从一名半母亲送到另一名半母亲那里。再简单不过了。不过这个话题可不适合跟爱琳讨论。我真应该扩大交往的圈子了。

  2039.9.5。朋友不再是不可或缺的信息来源。你可以吃一种叫作双人素的药,把你的意识分裂成两份,然后自己就可以跟自己讨论任何话题(话题可由另一种药物确定)。但我坦白,心化带来的那些无边无际的新可能性,差不多已经把我淹没了。眼下我还是小心点好。我继续勘察这座城市的过程中,凑巧碰上了一个墓地,现在叫作死者家园。那里不再有掘墓工,只有安息仪,或者叫入殓机器人。

  我目睹了一场葬礼。死者被放入一种“可逆墓穴”,因为这时还不确定他会不会被重生。他的最后遗嘱是长眠于地下,也就是说能在地下待多久就待多久。不过他妻子和岳母正在法庭上挑战这个遗嘱。我听说这种事并不少见。这个案子肯定会在层层上诉中越拖越久,因为涉及许多复杂的法律问题。任何一个自杀者,要想避开这种没事找事的打扰,只能靠炸弹了,我这么猜测。不知为何,我从未想到过有人会不愿死后复活。不过在这个死亡已被轻易征服的年代,这看来还是有可能的。这是个美丽的陵园,落叶遍地,清凉翠绿。只不过棺材也实在太小了。是不是因为遗体被熨平叠好了?在这个文明中,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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