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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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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人听我这么个女人的哭求哀告。一张白床单落在我脸上。我想要把它撕开,可是做不到。我听到,也感觉到医院专用推车的橡胶轮子在铺瓦地面上滚动。然后突然一声可怕的爆响,窗玻璃哗啦碎裂,火光冒起,浓烟滚动。整个走廊晃了一下。 “是个示威行动!那些抗议者!”有人叫道。四散逃离的人们踩过碎玻璃的声音。无助地困在床单下,我感觉到肋上一阵剧痛,随即失去知觉。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埋在果酱里。小红莓果酱,酸得要命。我脸朝下趴着,有个什么大大的东西柔软地压在我身上。是个床垫。我踢开床垫,感觉到膝盖和手掌被碎砖顶得刺痛。我撑起身子,吐出嘴里的小红莓籽和沙子。房间看上去像被炸弹给炸了。窗框向外突起,边上还挂着几片残存的玻璃指向地面。那张病床已经翻倒,烧成了黑炭。旁边地上有一张打印的卡片,很大,涂满果酱。我捡起卡片: 亲爱的病人(姓,名)!您现在住在国立实验医院里。为了挽救您的生命,我们不得不采取极端、特别极端(圈选一项)的措施。我们最优秀的医生,借助最新的医学科学进展,为您做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圈选一项)个手术。纯粹为了您的利益,依据联邦法律(国法1-98910-001/89/1),他们不得不把您的一些器官更换成别人的器官。您现在所读的通知,是我们精心准备的,帮助您调整身心,迎接这种全新的,或许是出乎您意料的生命。 请允许我们提醒一下,这是我们挽救回来的生命。虽然我们不得不取下您的胳膊,腿,脊柱,头骨,肺,胃,肾,肝,其他(圈选一项或多项),请放心,这些器官完全按照您的宗教传统处理安置了。它们经过正规的仪式,已被土葬,涂上防腐剂,制成木乃伊,海葬,火化并风葬,收于骨灰盒,扔进垃圾堆(圈选一项)。由于这些新器官,您的新生活可能会遇到一些不适或意外状况,但我们承诺,经过一段时间,您会像我们所有其他病人一样,习惯新器官,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我们把您的器官换成了我们所能用的最最好,最好,完好无损,还不错,唯一能用(圈选一项)的器官,在一年,六个月,三个月,三星期,六天(圈选一项)内包包换。当然您必须理解…… 文字到此中断。这时我才看到我的名字用大字写在卡片顶上:伊扬·蒂赫,手术第6、7、8号,套餐。我手中的纸颤抖起来。上帝,我还剩下啥了?我甚至不敢看自己的手指。手背上有浓厚的红毛。我头晕目眩,浑身发抖,扶着墙站起身来。乳房没了——嗯,至少这一点还不错。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外面有只鸟还在啾啾叫。叫得真是时候!套餐。套餐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是谁呢?伊扬·蒂赫。我很肯定。所以……我先摸了下自己的腿。对,还有两条腿,但好像有点古怪——膝内翻[20]。肚子——太大了,肚脐眼简直像一口井,层层叠叠的肥肉——呕!我这是怎么了?先是直升机。被击落了,好像。然后是救护车。被手榴弹还是地雷炸翻了。然后我变成了那个娇小的女黑人。然后是示威——走廊——另一个手榴弹?她怎么样了,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然后是现在,又来一次……这一次又一次毁灭重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喂!”我叫道,“有人吗?” 我把自己吓了一跳。我的声音低沉浑厚,简直像歌剧里的男低音。该照镜子了,可我不敢。我害怕。我抬手摸了下脸。老天!浓密卷曲的毛发……我一低头,看到一丛大胡子,乱蓬蓬、脏兮兮,遮蔽了半个胸膛,像火一般红。什么乱七八糟的。嗯,至少我还可以剃掉胡子……我走上阳台。那只傻鸟还在乱叫。白杨树、梧桐树、灌木丛——这是什么?公园?在国立医院里头?有人坐在长凳上,裤管卷起,在那晒日光浴。 “你好!”我叫道。 他转过身来。那张脸,熟悉得奇怪。我揉了揉眼睛。确实没错,那是我的脸,那是我!我连跨三大步,下到地面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瞪着我自己。真的是我,毫无疑问。 “你干吗这么看着我?”他不安地问,是我的声音。 “怎么……你从哪……”我结巴起来,“你是谁?谁给你的权利……” “啊,原来是你!” 他站起身来。 “我是托特尔莱因纳教授。” “可是……可是为什么,看在上帝分上……你为什么……” “跟我没一点关系,”他说,皱起我的眉头,“你要知道,他们闯进来了,那些易皮士,还是基皮士[21]。那些抗议者。扔了一个手榴弹……你的状况已经救不回来了,我也一样。我就躺在隔壁房间。” “救不回来个头!”我怒吼,“我可长着眼睛,你以为我看不见?真的,教授,你怎么能这样?” “但我当时昏迷不醒,我向你保证!费舍尔医生,那位主治医生,后来解释了一切:他们首先用的是手边最好的器官,但轮到我的时候只剩破皮烂肉了,所以……” “你怎么敢!不但强夺了我的身体,还侮辱它!” “我只是复述费舍尔医生的话!他们觉得这个——”他指了下自己的胸膛,“一点也不合格,但没有别的身体可用了,只好就这么把我复活。同时你已经被移植——” “我?” “我是说你的大脑。” “那这是谁?我是说,死前是谁?”我指指自己。 “是一个示威者,很可能是他们的领袖之一。就我所知,他搞不定导火索,把一个弹片炸到他自己脑袋里了。然后,嗯……”教授耸耸我的肩。 我战栗起来,在这新的身体里感觉真是古里古怪,不知怎么才能合拍。不过主要是憎恶的感觉。方方正正的厚指甲,表明这人的智力上不了什么台面。 “那现在怎么办?”我嘟囔道,双膝突然虚弱起来,在教授旁边坐下。“你有镜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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